「师父,我觉得团里的工作太没意思了,我不想干了。」说话的陆鸿文正坐在院子里穿辣椒,脚边两个大盆子,太阳一照红艷艷的,好看的很。
「怎么了?」秦霜挑挑眉。
「他们那些根本就不是京戏,我觉得挺没劲的。」
秦霜听了倒是毫不意外,「他们搞的戏本来就不是京戏,当初你白师父不是跟你说过,你自己说是唱戏比当工人强,怎么,又觉得不行了?」
陆鸿文有些泄气,「我以为那个能跟传统戏一样呢,现在看来一点都不一样,传统的比那个有意思多了。」
「无非就是混口饭吃,凑合凑合吧。」秦霜转念一想,这小子平时也不是个爱抱怨的主,怎么今天想起要说这茬来了,遂转头看向陆鸿文,「怎么,你有事?」
陆鸿文的小算盘被秦霜看穿,不好意思的说道,「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想换个工作做。」
换个工作,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事他和秦霜都很清楚。近两年来虽说一直吆喝着要加强现代化建设,不过中国依然是一个传统的农业大国,种地的多,拿工资的少,有编制还能勉强跟自己的兴趣挂钩的更是少之又少。陆鸿文现在不说知足,反而说要调换工作,听起来倒像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陆鸿文看秦霜没接话,心里有些打鼓,自己找补道,「团里天天说,做艺术的要有点追求,不要沉迷于眼前的物质世界,要勇敢的追求精神上的成就……」
「得得得,你别拿这这大话诓我,」秦霜打断了他,「就说你想干啥吧。别绕弯子,咱们爷俩弄那些个就没劲了。」
「其实我也没有想好要干点啥,就是单纯的觉得现在的工作太无聊了。以前的旧戏有书生,有将军,有文官,有皇帝。除了有微风的角色,也有不得志的小人物,甚至还有和稀泥的二愣子之类的。现在基本除了工农还是工农,不是这里翻身把歌唱,就是那里粮食大丰收。看着戏码多,其实换汤不换药,唱来唱去都是那么个事。所有的角色都是差不多的性格,过着差不多的日子,倒不像是唱戏,像是搞宣传口号一般。」陆鸿文一口气说了一大堆,不光他自己的感受,还把现在上演的很多戏码总结了一番,想来这些日子他是认真的想过这个事的。
「是啊,你说的我都知道,可是还能怎么办呢?你们本来不就是有宣传任务的吗。」
「唱戏是唱戏,宣传是宣传,我只想唱戏,不想宣传。」
秦霜一听来了兴趣,「哦?那你倒是说说,什么叫唱戏,什么叫宣传。」
「我琢磨着,唱戏,就是要把戏里的人物塑造活了,就像您二位曾经教我的那样,这个人物怎么思怎么想,对应着会有如何的动作,如何的神情,乃至多走一步路多说一句话,都是要有来头的,是要为这个人物服务的。而这戏究竟是惩恶扬善也罢,男女之情也罢,乃至家国大义等等,其实对于我个人来讲都是次要的。我的第一要务是这个人物,而不是那些大的主题。
「而宣传,就与我个人没有什么关係了。这个角色好与不好,这个表演到不到位,其实都无所谓。更甚至说,只要人多了,气氛烘托到了,口号喊得够响了,这齣戏就算成了。时间久了,我反而觉得自己不是在演戏,而是在做移动标语牌了。」
秦霜显然也觉得他说的这些挺有意思,两手交叉架在腿上,身体微微前倾,听着他说。陆鸿文说完之后,他嘆了一口气,「你说得对,但是没辙啊,你现在就算还想唱旧戏,也没地方给你唱去。」
「我看近来都在说什么地方戏剧復兴,您二位不也到电台唱戏去了么。会不会有这方面的机会……」
「呵,我说你今天这话怎么一套一套的,在这等着吶?」
「也不是……就是……」
「得了得了,」秦霜打断了试图解释的陆鸿文,「我实话跟你说,什么復兴什么改革,那都是那么一说,实际呢?你要生活,要吃饭吶。你也老大不小了,日后还得讨媳妇吶。你光瞅着那些人风光,实际上光占了个名,根本没有利。我跟你白师父老啦,不在乎那仨瓜俩枣的啦,可你不行啊。」说着又嘆了一口气。
「那……有没有可能再办一个戏班子呢?」陆鸿文试探着问。
秦霜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般,转头瞅着陆鸿文,瞅的陆鸿文心里有点发毛了,他才开口说,「别想啦,现在人都不够,根本办不起来的。好好拿你的工资,吃你的公家饭吧。」
「之前那么多人呢,凑一凑没准能行呢?」陆鸿文还有点不死心。
「小子我告诉你,戏班子,最重要的不是有几个人,而在于有没有角儿。」
「现在……没有角儿了吗?」
秦霜一笑,跟他解释道,「角儿,又叫老闆,就像我,还有你白师父,还有黄大哥,这都能算得上老闆。为什么啊?不就是因为我们要挑大樑,卖票,养活全班子的人吃饭么。可是你看唱戏的人这么多,有几个人能被叫一声老闆吶?当初你们那一伙子人不也凑着唱了几年么,怎么你们那里头没出过一个老闆啊?因为你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能做到,只要这个人出场,当天的票保准卖完。没那个本事养活一个班子,所以只能叫一声『艺士』。
「而且我跟你说啊,角儿,不是那么好当的,这俩字中间有多少委屈呢。小白早年有些事,我也不好跟你说,但是你可以问问欢欢,我走之后他一个人怎么支撑这一个班子的,他不容易啊。后来他不是回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