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爷爷不说话了,林翡也不需要他回答,她心里明白,自己跟被丢到河边的小杨是差不多的,区别仅仅是岁数。
小杨一生下来就被丢掉,她是八岁被丢掉。
柳叶儿招手,「秧秧来喝水。」林翡坐到她身边的大石头上,若有所思望向山下的梯田,柳叶儿摘下帽子给她扇风,想安慰她两句,她倒先开口了。
「还好我已经结婚,老婆就是自己选的家人。」
老杨在河边捡到了小杨,翠翠在路边捡到了秧秧,还餵她吃了一片滷牛肉。
大家一齐笑起来,柳叶儿推她,「让你不要胡说,你不听话。」
林翡自觉把头歪过去,「那你揪我耳朵吧。」
柳叶儿现在可不跟她客气,揪着她耳朵就拧了半圈,林翡夸张地嚎叫,柳叶儿说:「你装,你再装,我都没用力。」
林翡舌头一吐,白眼一翻,靠在她身上,死了。
志向转变之后,林翡对山上一草一木都格外认真起来,她不时回头张望,心中暗暗记下上山的路线,决定得空了就来山上找老杨,让他传授养蜂的知识。
回头的次数多了,柳叶儿有所察觉,跟她说:「多走几次就记住了。」
林翡说:「可是我只走过一次,这次都还没走完。」
柳叶儿又戳她脑门,「笨蛋,你想来跟我说,周末或是放假,我带你来呗。」
林翡很喜欢被她戳脑门,每次都借力摇头晃脑玩上好半天,柳叶儿担心她把脖子折了,扶正她脑袋,她就乖乖不动。
「还是翠翠对我好。」林翡幸福地搂住她。
养蜂人老杨已经六十多,不打算挪窝了,养蜂也变得随性许多,产的蜜一半卖一半送,挣不到几个钱,也乐乐呵呵,跟蜜蜂一样整天忙忙碌碌。
常年走南闯北,上山下山,他岁数跟外公外婆差不少,看着却是最年轻的,柳爷爷说他最多四十。
老杨看着是矫健,就是黑,黑得像小学校门口摊子上炸焦的土豆,穿白背心,蓝布裤子,解放鞋,走起路来脚下像踩了风。
他在山上有个小木屋,屋顶盖深蓝色的防水帆布,屋门大敞着,林翡伸头进去看,里头一张床,床边一个掉漆的红柜子,靠墙挂了许多熏肉香肠。
屋外有个圆圆的蜂窝煤小炉,上头架口锅不知道正煮着什么,林翡说「你锅开了」,正跟外公说话的老杨「哦哦」两声跑回来,把锅从火上端下来。
林翡问:「煮的啥呢。」
老杨说:「准备下麵条呢,你们来了,咱们就一块吃,我给你们蒸香肠。」说完他意识到什么,偏头看去,「欸」一声,「你是谁家小孩啊,这么不认生。」
林翡说翠翠家的。
又把外婆逗笑,「结了婚,连自己家都不要了。」
外公带了三只蜂箱,一路累够呛,坐旁边休息,外婆从箱子里取出几个铝饭盒,里头是腌製好的肉片和蔬菜,还有早上张阿姨炒的小菜。
早上吃得都不多,又爬了好一阵的山,这会儿三个老头就开始张罗午饭。
小木屋不远有十几隻蜂箱,长方形的木箱子,上头盖一块黑色塑料胶皮,上面压石头,防雨,成千上万的蜜蜂忙忙碌碌,在空中织成一张蜂网。
林翡不敢靠近,怕蜜蜂蜇人,老杨说不用怕,蜜蜂刺针跟它是肠子连在一起的,蜇人就死,所以只要不对蜂群发动攻击,轻易不会挨蜇。
老杨说着就走到蜂群里,拍胸脯说:「是不是,没蜂蜇我。」
林翡说:「那是因为它们跟你熟,就像我家小狗只跟我亲,从来不对着我吼。」
老杨点点头说有道理,又横臂一指,「你害怕的话去那边玩,过了草地有条小溪,水从山里出来的,凉快得很。」
林翡没急着走,又问他,「小杨真的是你从河边捡的吗?」
说到这个,老杨话又多起来,「就在河滩上呀,大冷天的,岸边的芦苇都枯了。我从桥上过,隐隐约约听见哭声,就四处找,最后发现是在桥底下。芳芳给装在一个竹篮里,包得倒是厚实,可那天多冷啊,她脸都冻紫了,我本是不打算捡,我那时候都四十了,可我要不捡,她八成活不到今天。」
芳芳是小杨的名字,老杨对当年的事还记得很清楚,有人问,他就说,从不隐瞒。
林翡问芳芳知道自己是捡来的吗,老杨说当然知道,他脸上笑出一堆喜庆的褶子,「我家芳芳乖得很,学习又好,不是亲生,比亲生的还亲。」
在小溪边玩水时,林翡心里还一直想着老杨和芳芳,水果真是从山里流出来的,太凉了,光脚站上一会儿就受不了,林翡坐到岸边,两隻脚晾在绿茵的草地上,柳叶儿用帕子沾湿水过来给她擦汗。
爬了两个小时山,这会儿静下来让风一吹,感觉身上像裹了层咸盐,紧绷着难受。
柳叶儿像擦个陶瓷娃娃,给她浑身擦得玉溜溜,又掰着胳膊腿检查身上有没有蚊子包。
林翡一下就抱住她,埋在她怀里小声哭起来。
这是个爱哭鬼,柳叶儿知道的,从上次车祸她就提防着,总觉得免不了一场哭,憋了这么久,终于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