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曼殊哽了一下,只好把自己想问的一股脑说出来。
「今天你们怎么碰上的,是她约的你,还是你约的她?」
「新广场路上偶然碰到,她心情不太好,拉我去喝点酒。」真假掺半,钟雾青说得毫无漏洞。
「她和你说什么?」
「她没怎么和我说话……」钟雾青眼睛飘向了茶几上,陷入了思考,恍然想到酒馆里的江妍,半晌才缓缓地说,「她只是对着空气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倒水前,赵曼殊换了身睡衣,披着长长的浅灰色羊绒毯子,此刻蜷在沙发边上,钟雾青觉得她似乎很怕冷,裹紧的毯子衬出肩骨瘦削,有种病弱感。
装了热水的玻璃杯被她握在手中,她的目光有些涣散,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才淡淡道:「这样。」
「她有男朋友,你知道吗?」赵曼殊的视线回到她身上,但这次钟雾青没有感知到高中时期她面对自己时的那种敌意。
「嗯,她和我说过。」
「你什么想法?」
听到这钟雾青心里想笑,难道在赵曼殊眼里她已经到了会去强取豪夺、夺人所爱的第三者了吗?虽然他俩也不是真在一起。
「当然是祝福他们了。」钟雾青满不在乎地笑着说,用对江妍说过的话来堵赵曼殊。
赵曼殊的神情闪过一丝迟疑和懊恼。钟雾青有些看不懂她此刻的样子,不应该感到鬆口气吗?
「是因为我吗?」赵曼殊突然问。
这话让钟雾青心里的疑问更加深了,摸不清对方到底什么态度,她试探着:「你想说什么?」
这次赵曼殊却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只是有点怅然地靠在沙发的靠背上,肩膀微微垮下。那股子颓靡气在这会更浓了,在钟雾青眼里,赵曼殊一直是个严肃冷漠,又兼具柔软一面的女人,这样的颓丧易碎,她还是第一次见。
「我一直觉得我挺失败的。」
赵曼殊似在自言自语,钟雾青便安静喝水,听她慢慢讲。
「离,江妍跟着我过,她很懂事,一部分可能是因为我的病,一部分是我的管束。她不敢忤逆我,怕我受了刺激会伤害自己。
「我从前没感到自己做错了什么,没有谁比我更想盼着她有个好的生活,好的人生。我给她所有我能做到的最好的一切,所以她理应同样回馈给我,更不能辜负我。
「但我开始发现我错了,从她填报省外的那一刻开始,我开始觉察到自己已经留不住她。她想往外飞,而我只能停留在这里,等她回家。
「她开始变得话少,不爱笑,不爱玩乐,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有时觉得她离我好远,远到让我感到陌生。
「这几年她仿佛变成了一个工作狂,一心扑在学习和研究里。明明这是我一直以来所追求的,她的样子。
「但她根本一点都不开心,而我到最近幡然醒悟,这同样不是我想要的。」
钟雾青没有去评价她们母女间的事,更没有立场去定夺对错。
只是在听完她这一番话后,简单阐述了一个事实:「她这两年经常失眠。」
「是吗……」仿佛牵动了某根神经,赵曼殊眉头皱了下,极轻地嘆了口气,「我才刚知道。」
一杯水喝到中途,已经凉得差不多了,时钟指向凌晨一点半。
赵曼殊放下水杯,抹抹脸,刚才的失神荡然无存,又变回了无坚不摧的冷淡的赵曼殊。
她起身朝玄关处的衣帽架走去,嘴里说着:「走吧,我送你回去。」
面对对方不容置喙的口吻,钟雾青再拒绝的话怕是要被扣上个不识好歹。
只好暗地摸摸鼻子,应了声好,走去穿好鞋。
大三这年钟雾青搬了家,在市中心的一个小区里。林海村离自己实习的地方实在太远,一天奔波下来身体有些吃不消,她索性找了个临时住所。
似是把压在心底的话都说完,驾驶位上的人很安静。
导航距离剩余不足2km,她才淡淡开口。
「如果……当初我没有阻止,你们是不是会比现在好一些?」
看向窗外没有面对面产生的压迫感和拘谨。
没有太多意外,钟雾青早在原先赵曼殊的一番掏心窝的话语里琢磨出她的本意。
这实在算得上是对方的一大让步,换作以前的江妍得开心坏了吧。
然而钟雾青没有预想中所该有的喜悦。
浪潮随风动,轻轻拍打在沙滩上,再被平静的海域吞噬,销声匿迹。这是钟雾青这些年来一直持有的状态。
她仍旧看着车窗,说着别的话。
「我还记得高中那会,您带我们去吃饭,你们很温馨,我很羡慕。」说到这,她由衷笑笑,「我其实一直很谢谢您,也很感激这辈子能够结交到江妍这么个朋友。」
「如果想要江妍好好的,还是不要给她施加太多压力,物极必反嘛,顺其自然比一切都好。」她始终不希望江妍活得太疲惫。
赵曼殊默默听着,没有反驳,「嗯」了一声,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导航剩下不到200米。钟雾青的话掺在了播报声里,轻如雾纱。
「只是这个假设,对我来说,可能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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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名灵感来源起名宝贝长评里的比喻,刚才取名卡住了,突然灵感乍现想到长评里的一句话,十分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