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正对着大厅,厅里正中央供奉着牌位,香火和蜡烛长久点燃着。
江妍和钟雾青的奶奶打了招呼,奶奶坐在厅里,眉目依然慈祥,应答江妍时很亲切。坐在轮椅上,上面盖了一条藏灰色小毛毯,手里端着一透明茶杯,水面飘着枸杞菊花。
两人陪奶奶聊了会天,电视还在开着,上面在放昆曲的《牡丹亭》,正播到柳梦梅和杜丽娘的第一次见面。
奶奶对江妍很有兴趣,电视也不看了,转而看向江妍,问她怎么突然过来了。江妍端坐着,礼貌回答,「雾青感冒了,我就想来看看她。」
奶奶笑起来,拍了下一旁认真冲茶的钟雾青,「我还是第一见雾青肯让同学来家里。原本还怕她在新学校交不到朋友,看你们关係不错我就放心。」
她喝一口茶,嘆一口气,「你不知道啊,雾青这孩子,谁都不信任的。以前老被人欺负,也不和我说,就憋着,我要不问,她要憋一辈子……」
钟雾青笑得很无奈,糕点塞到她手里,顺带打断她的话:「奶奶……这都多久的事了,江妍还在这呢,给我留点面子呗。」
奶奶乐呵呵的,摆手:「好吧好吧,我不说了。」
江妍身板挺直,不敢有半分鬆懈,钟雾青递了杯清香沁人的菊花茶给江妍,恰巧碰到她手,顺势用手背摸摸,「喝点,暖暖身子。」
江妍垂头接过那杯茶,捂在手心里,点头应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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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是下午四点,距离和赵曼殊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四个小时,江妍给赵曼殊发了消息:在钟雾青这边,林海村,不用担心。
奶奶有午睡的习惯,平日两点多就会睡下,因为江妍的到来,她强撑睡意和江妍聊天,这会已经困得不行了。眼皮直打架,点头如小鸡啄米。钟雾青和江妍把她推到卧室去,让她睡下。
轻轻合上卧室门,两人出来,并肩走着,好像藏着好多话要说,但谁都没有先开口。
江妍跟着钟雾青走,跨过大厅门槛,偶尔听到她的几声咳嗽,忍不住问:「感冒还没好吗?」
钟雾青抽了张纸,偏头,掩嘴打了个喷嚏,擦擦鼻子,用闷闷的鼻音说:「差不多了。」
江妍心里莫名有点慌乱,「什么时候感冒的?」
钟雾青背过身,将纸团丢进垃圾桶,「等你那天,没带伞。」
果然是这样。猜测得到了确切的答案,江妍上前两步,挨她很近,低头轻声说着对不起。
钟雾青说没关係,错开一步转身看她,鼻尖和眼眶微红,她笑意盈盈地说,「之前说要带你玩的,你想不想去?顺带留下吃个饭再走,好不好?」
江妍没有任何抗拒,她有种预感,这也许是钟雾青最后一次询问。
「好,我都答应你。」
钟雾青背上了小竹篓,分给江妍一个竹编挎包。两人往院子后的小道走去,小道没有铺石子,是被人踩出来的。
最里头是竹林,太阳斜斜照射进来,割裂成一缕一缕的光束,地上树影婆娑,随着清风摆动。
两人走过清澈的溪流,路遇半埋在泥土里的石头,再被盘桓在上的树根拦住,钟雾青轻车熟路,江妍则是走得磕磕绊绊,每当落后,钟雾青就会折返回来扶着她跨过障碍。
上山摘桃子龙眼,下地挖时令野菜。
钟雾青专挑大颗的龙眼,脆甜多汁的桃子,悉数塞到江妍手里,面露惋惜,「好多水果都过季了,只有这些了。」
「够了,我很喜欢。」江妍将水果小心放进包里。
走了一个小时,两人背篓和挎包都满满当当的。两人的手全是泥土沙子,鞋子积了一层泥,钟雾青带江妍翻过一个小山头,来到一个清溪边,上流有个小瀑布,激流倾泄而下,衝击地下的石头,飞溅出点点水花。
从石涧中生长出的花丛,上面有叫不出名字的野花,花瓣娇小,玫粉与橙黄交织,被水花击落于水面上,打着旋向下流走去,流向未可知处。
两人放下背篓挎包,钟雾青穿着拖鞋,蹲在溪流边,将手伸进水中,回头招呼江妍过来。
两人并排蹲在溪流洗手,泥点和尘土被洗去,双手恢復为原来的样子。钟雾青洗好了,甩掉手中的水珠。江妍抠着指甲缝里的泥土,钟雾青就开始端详她。
甩水时,江妍被她盯得不自在,正想问怎么了,湿漉漉的手指就点在她的脸颊上,抹了两下。
然后伸到她面前,身边人笑她,「脸上沾了点泥,像个花猫。」
江妍觉得脸被弄得痒痒的,歪头用肩膀蹭蹭,「忘了怎么上去的了。」
「嗯,这里路难走,很正常。」钟雾青又看了她一会,「你好像又瘦了,黑眼圈也重了,又失眠了?」
「差不多吧。」
手上的水半干时,钟雾青站起来,重新背起背篓,「太阳快落山了,我们回去吧。」
夕阳红如火烧,回去的路像是被泼上了浓重的红颜料。两人慢慢地走,钟雾青始终走在江妍前头。
不忘和她閒聊,「最近在忙什么?」
「学习。」
「啊……也对。」钟雾青恍然大悟,然后说,「阿姨对你的学习很上心。」
江妍嗯了一声,她知道钟雾青说得委婉。
脚步逐渐慢了下来,钟雾青说:「我有时候觉得她容易不开心,没人在时,她有点忧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