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兴?他拿什么高兴?高兴他喜欢他,却娶别人做道侣?
他微微躬着背,只觉可笑至极,眼眶一片酸痛,却止不住发笑。
「我与他早就商议好了。等南海的事情解决,我就带你去别的地方。不必在乎旁人如何传言,我心里的人……」
李烬霜打断他:「可我在乎。」
谈话戛然而止,闻韶带着一堆护卫急匆匆赶来,望见这边人影,一时大惊失色。
「烬霜!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不是告诉过你,有事交给我来办就好了!」
李烬霜瞥向他。先前还在寒冰界装作不认识,不知何时与他亲密得叫名字了。
闻韶拉住他血肉模糊的手,唤人送上伤药,道:「我知道你心急,可你也不能只想着自己呀。你也该好好替阿濯想一想。」
沈濯看向闻韶。闻韶垂下眉眼,闭紧了嘴。
三个人各怀心事。
闻韶包扎好一双手,鬆一口气,拉住发怔的李烬霜,朝沈濯道:「那我先带他回去。」
沈濯道:「烬霜,回寒冰界,好么?」
李烬霜不想走,他来南海就是找沈濯的。找到了他,恨不得长长久久待在一块,直到他能离开这。可是想到闻韶说的话,他又只好咽下心中的渴望,抬起手背擦擦眼角,苦涩地转过身去。
他也该懂事一点,替沈濯想一想,别在这里添乱。
沈濯託付闻韶:「海底凶险,我不在时劳烦你照顾好烬霜。」
闻韶喉头一紧,绞住藏在袍袖里的手指,挤出笑:「我会的,你放心。」
沈濯:「我会想法子回寒冰界看看。」
闻韶更是难过。定亲这么久了,两人之间一直淡淡的,比做朋友时更疏远。
沈濯留在此处压制冥气,从未回过寒冰界,他们说话的日子屈指可数。
李烬霜一来,他就要想办法回去了。
闻韶以为,即便是假成亲,倒也不必假得这般干脆。一点情分都不剩。
回到无量居石林,闻韶看向失魂落魄的李烬霜,忽然便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他不在了,沈濯会不会回心转意?
他不求和沈濯能两情相悦,回到当初也满足了。
倾慕他那么多年,闻韶本就不愿看沈濯以身填海。
李烬霜也喜欢沈濯,可他什么都没有为沈濯做过,他怎么就不能多付出一点点呢?
闻韶皱了皱眉,越计较越是不甘。
明明是他们先认识的。
明明是他在南海出事后,第一个奔到沈濯身边。
闻韶看向李烬霜,咬紧牙齿。
「我知道,你同我一样,都很关心他。可是光有关心,有何用呢?」
李烬霜点点头:「是我太任性了。不知自己斤两。」
闻韶笑了笑,亲善道:「别妄自菲薄,你若想帮他,也不是没办法。古籍上说,只要找到一颗『无根之种』,种进深渊当中,阿濯便可抽身而退。」
「无根之种?」
「是啊,」闻韶笑靥如花,眼中却一片冰寒,「自然,也就不用成亲了。」
第80章 决裂
闻韶言尽于此,李烬霜听进耳中,冥思参悟。
他从未听过无根之种,要上哪里去找?
夜里辗转难眠,独自前去龙宫中的藏书阁翻阅典籍。
无根之种不属于六界,既非生灵,又不是死物。
李烬霜盯着自己手腕上的伤口。
这说得与他有几分相似。他一直觉得自己与旁人有异,仿佛行尸走肉。
翻完一整本典籍,李烬霜独坐阁中,窗外照进的波光在他衣冠上闪动。
无根之种,应当是他身上的某件物事。
一个人身体上最像植物种子的,那便是心。
种子长出根芽,心牵连着血肉。
他胸中澎湃,彻底参悟闻韶的话外之音。怪不得他说,他也能帮沈濯。
李烬霜取出焚雪。剖一颗心不难。
他感知不到疼痛,受到的伤亦会很快痊癒。剖出这颗心,不光是帮助沈濯解脱,帮助他自己遂愿。等它长得枝繁叶茂,抵挡住海底的冥气,更是造福众生的大好事。
海底不分昼夜。等他醒来,浑身疲惫不堪,掌中漂浮着一颗丹红的人心。
说是人心,但长得不太相似。更像是一颗多棱角的红色宝石,泛着艷丽的光。
李烬霜望向胸前的衣襟,底下肌肤完整,已然长好。
失去那颗心并不像想像中那么痛苦,或许是他并非一般人族的缘故。
唯一的不适应,仅在他呼吸时总觉得空荡。
李烬霜像上次一样,带着这颗心前往战场。
那座高山依旧横在原处,呼唤两三声,得不到沈濯回应,转念一想,沈濯还是不知道的好,他做这些事,原本就不是想让别人歌功颂德,而是想还沈濯一个自由。
有了他这一回,他们与闻韶之间的纠葛,也该一刀两断。
他站在蜿蜒起伏的山脉上,往下望去,隐隐约约可见一丝岩石缝隙,深处黑气喷洒。
李烬霜抬起手臂,将掌心的种子投入缝隙,眼睁睁送别它坠入到地底。
不知何时才能像书里说的那样长出藤蔓,他强忍着暴虐的灵气,守候在石缝前,胸前忽地传来一阵刺痛!
李烬霜躬着身子,两手重重捂住心口,那空荡荡的一处凶狠地灼烧起来,像有万千条毒虫撕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