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晟宇是重病死的,因为死时太过年轻。所以并没有葬在村子里,而是花了大价钱埋在宴城附近,徐伯思念儿子,便将一缕头髮藏在盒子里,放在自己房中日夜供奉。
柳遥忽然想起最初在陵墓里面,那个假田钰曾经与他说过的话。
所有月光笼罩的地方都是祂的国度,在那里,活人会死去,而亡者将会復活,一切与生死相关的界限都将化作虚无。
柳遥心头髮紧,如今亡者已经復活了,是不是意味着下一步,就要轮到城里还活着的人了?
「公子稍安勿躁,」邵蒙自然明白他在想什么,压低了声音道,「属下已经派人去陵墓查探了,您先修养几日。等确认了情况之后,我们再到止戈山上去。」
知道此时不能贸然进入
陵墓,柳遥沉默半晌,终于点头。
在如今这种情境下,茶坊显然是不能再继续开下去了。
遣散了店里的厨子和伙计,柳遥索性以店内摆设太过陈旧,需要重新整修为藉口,暂时关闭了香茗茶坊。
之后便将徐伯带回了城里的宅院内,叫小厮盯紧徐伯死而復生的儿子,确认对方不会有任何出格的举动。
「小公子,」徐伯满头雾水,语气里也带了些不安,「晟宇怎么了,可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没有,您忘了,」柳遥笑着安慰他,「晟宇身体弱,不能着凉,所以我给他安排了暖和的房间,等下还请了大夫过来给他瞧瞧。」
「哦对,晟宇身子弱,」徐伯慌忙点头,「那就有劳小公子了。」
安顿好了徐伯,大约是一早上受到的惊吓太多,柳遥莫名感觉有些困倦,便让邵蒙看护好眼下正在宅院暂住的村民,自己则抱着黑猫躺回了床上。
黑猫贴在他的肩膀上,像是有些担心地望着他。
「没事,」柳遥闭上眼,听见自己轻声道,「我就是累了,睡一会儿便好了。」
「喵!」
烛火摇曳,浓黑的影子翻涌上来,黑猫来不及阻拦,只能眼看着柳遥被阴影一点点吞没。
似乎又在做梦了。
柳遥再睁开眼时周围空空荡荡,原本抱在怀里的黑猫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月离?」柳遥一阵心慌,忍不住向前快走了几步。
却在险些绊倒在地上时,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
熟悉的面容凑过来,目光沉静,如嘆息般开口道,「我以为永远都见不到你了。」
熟悉的嗓音迴荡在耳畔,柳遥忍不住鼻子一酸,连忙将来人抱紧,「我都已经说了要留下了,是你把我丢到外面的。」
当时在陵墓里情况混乱,柳遥只看到大片的黑影,根本连反应都来不及,就已经和邵蒙一起被丢到了止戈山下。
「等一下,」柳遥察觉出不对,迅速抬起头来,「你现在是寄身在那隻黑猫上吗,可你连记忆都没有了,是怎么进到我梦境里面的?」
「谁告诉你我失去记忆了。」
梦中的殷月离依旧是过去的模
样,眼眸浓黑,只是偶尔会漫过淡淡的血色。
祂低头亲了下柳遥的唇角,「那黑猫只是我的一部分力量碎片,勉强可以算作是分魂,是我留下来保护你的,并无其他用处。」
柳遥顿时皱眉,既然没有失去记忆,那为何到现在还不回来找他。
「看那边。」殷月离轻声道。
柳遥满心疑惑,顺着祂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就见空荡的地面忽然被阴影笼罩,现出一幅幅诡异的画面。
那画面十分熟悉,就好像柳遥曾经在陵墓里看到的那些壁画,内容上却有细微的不同。
画面的内容是自先皇得知江山将要覆灭,听从高人的指示,决定逆天改命开始的。
他先是让皇后服下丹药,怀上属于自己的血脉,之后带着皇后和主持法事的苦修士一起来到止戈山上,让嚓玛婆子举行降神的仪式。
重重禁咒之下,降神的仪式成功举行,投来视线的神明如先皇所愿般落入皇后的腹中,获得凡人的身躯以及短暂的人性。
「不知你能否理解,」殷月离望着柳遥,「属于神性的那一部分我,才是我真正的本质,在这之上不管用任何手段,其实都无法让人性长久留存。」
「可……」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柳遥顿时心急,紧紧抓住对方的衣袖。
「我说了,」殷月离轻嘆了口气,「只要神性的那一部分我还存在,后天获取的人性便无法长久留存。所以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先尝试将我神性的部分抹去,如此我才能回到你的身边。」
抹去?
柳遥背脊发凉,一时间竟没有理解这句话究竟是什么含义。
不等柳遥回应,殷月离已然将手伸向虚空,半晌拖出一团黑影,那黑影扭曲变形,先是变成一隻黑猫,很快化成了一柄短剑。
那短剑通体漆黑,散发出森森的寒光。
「这是我无意中分割出去的力量碎片,只要找到机会,将它刺入我的本体之中,让流出的鲜血浸满整个剑身,这样便可以让我神性的部分受到重创,继而彻底消散。」
「你身上有我的标记,这件事唯有你能办成。」
耳边的声音带着异样的蛊惑,柳遥握着短剑,却只感觉脑海中一片空白。
只有抹去神性的部分,才能保住人性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