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而挨了当胸一踹,嘴角似乎有什么滚烫的淌下来,但却感觉不到一点疼。
是的,他终于,不疼了。
终于……安静了。
——死亡一样的安静。
这一刻开始,他不想哭,也不想笑了,所有的表情、欲望、感官、情绪……通通消失了。
耳边,江言洲似乎又一次被激怒,在低声骂着他什么,但他听不清,那双失神的眼眸低垂着,没了光,黯淡得像是两处窟窿。
而直到很久,终于意识到了眼前人的不对劲,江言洲这才跟着停了下来。
一种怪异的感觉袭来,他试探着开口唤了他一声:「小汀?」
这一声像是某种开关,江汀随之缓缓抬首,望向他,眸光涣散得厉害。
而后,又不知多久之后,他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了一般,忽而倒了下去。
翌日,艷阳天,到处都是灿烂的金色光芒。
布尔医院高级病房。
江言洲推门进去,窗边,逆光望去,病床上的男生却早已醒了,正垂着眸坐在那里。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回望过来。
「小汀。」江言洲温声道,唇角勾起斯文笑意,「怎么样,感觉好些了没?」
雾蓝色的眼与他对视,而后,却是轻轻一颔首。
「已经没事了。」他道,「谢谢您的关心。」
江言洲笑容一滞。
他怎么也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然而不容他反应,对方继续道:
「这次擅自逃出愈疗所,是我的不对,我会儘早回去领罚并继续接受治疗,以后也不会再忤逆您的任何命令,请您放心。」
江言洲终于注意到,对方用的是敬称「您」。
他怔了一下,忽而发现,一夜之间,病床上的人,似乎有哪里变了。
「你……」他罕见地迟疑了一下,「那我等下派两个人,带你过去。」
江汀顿了顿,接着很快再次点了下头,轻易地接受了他的安排,表情和语气都是再平静不过地答:「是,麻烦江先生了。」
江言洲面色微变。
江先生?
「你……」他蹙起眉,「你喊我什么?」
「江先生。」江汀平静地答。
「怎么突然……」
怎么突然这么生疏?
然而还未言毕,江汀垂下眸,道:「嗯,如果您不喜欢,可以随时让我改口。」
江言洲怔住。
「你……」他张了张口,忽而不知作何反应。
良久,见他似乎还有话要说,江汀主动问道:「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么?」
吩咐……?
江言洲缓缓回神,犹豫片刻后才道:「愈疗所那边,我想为你选一套治疗方案,有简单版和复杂版,你想选哪一个?」
「请您来决定。」江汀答。
「那就复杂版,治疗效果更好。」江言洲试探着开口,「而且,我的小汀这么聪明,应该能顺利完成。」
「是。」江汀颔首,算作回应。
等了须臾,见江言洲不再开口,他便道:「江先生。」
「嗯?」
「请问您的意愿,就是要将我变成服从命令的机器,对么?」
这一句落下,许久,江言洲都说不出话来。
于是当他是默认,江汀平静地道:「好,我明白了,我会转告给治疗师。」
到了这一刻,江言洲终于确定,眼前的人,是真的不一样了。
「小汀……」他走过去,停在他身前,「你怎么了?」
「江先生是指哪方面?」江汀抬头,望向他。
「就是……」江言洲踟蹰道,「感觉你和以前,好像不太一样?」
「嗯。」江汀尽力地扯起嘴角,作出笑的表情,「您是想让我改回去?」
「没有。」江言洲果断地答,顿了顿,他忽而勾了勾唇角,「你能这么听话,爸爸很高兴。」
江汀垂下眸:「嗯。」
「所以……」江言洲蹲下身,直视他的眸,「这是不是意味着,你不需要去愈疗所了?」
「由您决定就好。」江汀答,「无论您是否送我去愈疗所,我都会按照您的意愿成为您的机器,只是看您是否愿意保留我的人格。」
江言洲思忖半晌,末了道:「还是去吧,毕竟你的病很严重,爸爸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
「是。」江汀温驯垂眸。
于是他还是被送了进去。
且「恰巧」,接下来的一整年,江言洲都有琐事缠身,未曾找到空暇去接他出来。
每每有愈疗所员工打电话过来询问,他都是回答:「再进行一轮巩固治疗吧。」
因此,最终,江汀接受了四轮所谓的复杂版治疗。
直到次年初春,江言洲才得以亲自驱车去接他。
到得愈疗所,有工作人员来为他引路,他沿路走过去,经过无数间带有透明观察窗的房间,最后到了工作人员口中的「重症区」。
与方才的「普通区」不同,这里没有观察窗,走进去,内里极为空旷,四面都是漆黑柔软的吸音墙壁。
而另一侧的墙角处,江汀似乎正抱着双膝坐在墙角发呆,面庞埋下去,只露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和脖子上银白色的金属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