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文山:「阁下也算有万钧之力。」这竹林是蔚家密院,如今竹倒树断,一片狼藉,而这还是虞宋时不时身影虚化造就的结果。
若是她非亡魂,还不知此处会被毁成何种样子。蔚文山更注意到,她从始至终未伤一人。
「可曾闻亡魂出,草木枯?岭南之地甚至流传世有天火,要烧尽世间灾异魂魄。」
这是民间新出的童谣。
亡魂出,草木枯。
虞宋神色不变,秦疏却微微垂了垂眸。锦衣卫都未能及时把握的消息,她捏着棋子,对背后之人手段笑笑。
「又是一军之将,正气凛然,何必与此等贼人同流合污?」
蔚原握紧武器看向虞宋,他在朝中有耳目,自然知晓澹臺衡与虞宋知交名声,也满心以为她会因此而愤怒,但她只是收势:「你有痼疾。」
蔚原心底一惊,脸色陡然阴沉下来,而看着好似个正常人的蔚文山也只顿了顿。
若不是正面对对峙,他真想看一看自己脸色,已憔悴明显到这种地步?
「不是伪装,」她也行军打仗,知道乔装有何要领,单手负在背后,身影在经幡笼罩之下如一阵漠北的沙。
蔚家原本已很怀疑虞宋将军身份,到如今已信了七八分,就连蔚文山细细思索,都不得不惊觉承认,他已放下了基本的戒心。
「他也曾如此。」
风声一静。蔚文山知道,她说的是澹臺衡。或许,又不止是澹臺衡。
李家堂前有祠堂迁出的蒲团,战死者多,是以他们也有敬香的习惯,楚帝那日实在支撑不得,踉跄上辇,朝臣噤声随去。
他们以为李家敬了香,楚帝也筹备着以农桑劝课为功德让百姓铭感澹臺衡,但其实没有。
他如今还在李府,这两三日始终是一团雾气,悬在那香炉前,有人来,他也多是隐去,只有李家家主和李若来时,才会轻轻侧过眸。
李海其实很想感谢澹臺衡,那一日也并不是不愿意敬香,可他来问,澹臺衡还是那句:「我如何能忝列其中?」
他望着香台上牌位:「他们都是为国捐躯。」
李若:「公子也是死国。」
黄门一日来三回问澹臺公子近况如何,澹臺衡的禁锢解了,就会回归当初,成为天地间的一缕游魂,楚帝本也抓不住他。
知道秦楚渊源,反而近乡情怯。
李海觉得,公子不回宫中,也是不知如何面对陛下,他心底觉得难办,又犹豫着公子离去后再敬香是否妥当,澹臺衡却道:
「陛下再来问,你们只说一日三烛,都敬过了便是。」
「公子,这,这哪里使得?」
「没有什么使不得,」他声音轻了,「她为我解禁,必然也付出了什么。」
李若明白:「虞将军本不欲公子留下,那一日却请陛下帮忙,而且,近日京郊许多荒山旧坟前,都添了祭祀之物。」
她说:「是虞将军准备的,她想在走前祭祀亡魂。」
澹臺衡静默地立在那里,像是一座被雪掩埋的短坟。只是看着他的背影,都叫人无端联想起瓢泼冰冷的雪来。
一寸寸把他覆盖。
李若走到他身边:「你总是欲对旁人心软,他人如何,总是推拒,有没有想过,帝王之心,也有耗竭的一天?」
澹臺衡还是垂眸:「陛下非我君父。」
李若:「可是能允这朝天地留下虞将军的,只有非公子君父的陛下。」
澹臺衡眼睫一颤。
李若拱手:「公子是聪明人。」
她见他神情沉默,还想开口说什么,却听到他说:「我只是在想。」
似乎从知晓楚帝真到过秦开始,他的魂魄就更寂静了。他在这祠堂里,方寸之地,却浩渺遥远如四方宇宙,没有他容身之地。
「为何人死之后,罪孽还不能消抵呢?」
为何已身死遗无物,还能牵连到如此多之人。
说罢,他转过身。
李若也猛地跟着回过身去,了她知道自己劝动了公子衡,然而却像是所有接触过澹臺衡的人一般,从没有了解过他的想法,知道他为何于此世总是疏远沉默,若即若离。
她高声:「楚要重书史,将军也为公子引恶来消,在公子心中自己还是罪孽难除吗?」
他到底有没有罪,公子衡自己仍不知道吗?那他如今是在做什么。
澹臺衡没有回答,只身影迈出堂前后缓缓变淡。李若却望着那一抹余白,神情倏地沉默下来,唇角微动。
赎罪吗?
楚帝紧拧眉头强行灌下了汤药,魏骆紧张地在旁边随侍,见状递上蜜饯,却被楚帝拂开。
他正欲问去李府的人,澹臺衡怎么样了,敬香又有没有人盯着,却见殿内招魂铃微晃。
这是方若廷的提议,说澹臺衡之所以鲜少出现,多是因担心惊吓到旁人,而陛下想见,只消挂着这铃,魂至轻轻摇铃,便知是他来了。
满殿之人还是第一次见公子来,立刻想跪,但被一阵风托起,澹臺衡身影在棋盘前凝实,对上楚帝视线,又缓缓垂下眼帘。
楚帝手几乎没按住魏骆,仍踉跄着站起。
澹臺衡:「陛下。」
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
蔚原将笔放下,心浮气躁的往窗外去看,瞧见天都快亮了,还没有人从里面出来,不耐烦地招来小厮:「还没有动静吗?这都快两个时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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