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话还没喊完,原本目光里泛着阴森杀气的傢伙突然轻笑一声,攥住「羔羊」手臂的掌心完全没用力,像是做了个成功的恶作剧一般,鬆开手掌,带着眉角扬起的弧度,后背向下,毫无波澜地倒进了「污染水源」的水面。
「……」
眼睁睁看着「水面」甚至都没溅起水花,只泛起了轻飘飘扩散的嘲讽波纹,以及下意识重心后移,却因为身前没有拖拽力而导致向后趔趄一步的队长,西部队员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
「……这傢伙。」
羔羊的语气似乎有些微妙:
「还真是……记仇。」
……
一个无伤大雅的「报復」可以看做一个小小的插曲,而在那之后,于西部第一而言的唯一样本沉入水底的整个过程,都是应当被格外关注的重点样例。
像是只坠落的飞鸟,触及水面后毫无悬念被看似平静的液体吞噬,暖棕色的髮丝在水下铺开柔软的蜷度,口鼻处也涌起一串大量的气泡,好像肺腔中所有的空气都被挤压殆尽。
分明仅有少量的「污染水源」就足以令玩家受到严重的精神侵蚀,痛苦万分,但此刻整个人都陷入水中的傢伙却仿佛单纯地沉入海底,表情平静,浅色的眼底在水面波纹折射的光照下呈现出一种璀璨的金棕,目光似乎仍旧停留在水面上方愈离愈远却一直追着他的探究视线上,随后才缓慢阖目。
「样本身体数值无异样,精神波动外溢数值无异样,『污染水源』捕捉能量外溢不变,致使精神混乱特殊污染波动未出现,『污染水源』未出现明显『同化』趋势,与对照组大数量样本数据有异。」
「教授」推了推鼻樑上架着的金丝边眼镜,露出饶有兴趣的神色。
「最大的突破点果然在『乔』的身上,已经得出天赋侵蚀度越高的玩家针对『污染水源』的抗性越高的结论,但仍旧高于玩家精神力波动极限振幅,『污染水源』对于玩家的『捕食』以『同化』为基础,以此提出一个假设的话,天赋侵蚀的全覆盖,极有可能与『污染』存在同源关係。」
他的话音刚落下,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却突然暴动起来,犹如往油锅里丢进了一块滚烫的沸石,剧烈的「浪花」被捲起,高高跃出「水面」,随后再猛得跌落回去,一时间仿佛海面上天气骤变,捲起一片惊涛骇浪。
「还是不一样的。」
「羔羊」冷眼注视着眼前的景象,目光在「水底」似乎丝毫没被影响到的傢伙身上深深停留了一瞬,随后冷淡转身,只扔下两句不浅不淡的吩咐。
「如果他真的被同化,那根本不值得被另眼相看,侵蚀全覆盖却仍旧如此,无论是对哪一边来说,都算一个珍贵的奇蹟……教授盯住从现在开始的一切数据,发现试验结束立即给我们发消息,再分两个人去阻击东服的副队。」
白袍下传出慢条斯理的声音。
「极力避免东服的副队找过来,脱离『污染水源』后,『乔』势必会存在一定时间的虚弱期,并且这一次也不会有『季』来碍事,他死得很及时——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交易自然该做,但是在那之后他们会做些什么,可没囊括在「交易」的范围内。
——
「污染水源」的惊涛骇浪持续了不算短的时间,但似乎是「湖」中心出现了什么奇妙的变化,翻卷着拍打水面的浪花逐渐趋于平静,随后化作浅浅扩散的涟漪,最后变成宛如镜面一般波澜不惊的水平面。
整片水面犹如丝滑平稳的透明幕布,又仿佛清晰透光的琥珀,能清晰看到正中央的水面下漂浮着双眼阖目的棕发玩家,神色恬淡,髮丝柔软,顺着水流的波动浅浅起伏,一直到整片「污染水源」开始「退潮」为止。
「……」
被称作「教授」的西部玩家目光暗沉,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象。
虽说第三场里空间的「污染水源」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活着」的,会移动也会伪装,但亲眼目睹这片空间中最大的「污染聚集地」从脚下的土地开始缓慢撤离,也还是难免会给人带来一丝不适。
它像是离开捕食地的一种概念性「生物」,将自认为无法吞噬的食物丢在了原地,随后挪动着庞大恐怖的步伐,虽看起来缓慢沉重,但实则在一个浪花起伏间已经退出了很长的一段距离,剩下干燥到离奇的地面,连一滴水珠都没留下。
而在「污染水源」从此处离开之后,「教授」先是谨慎地等待了一阵子,随后才缓步上前,单手插在外罩白大褂的口袋里,金丝边眼镜反着光,逐渐接近了不远处平躺在地面上毫无动静的傢伙。
「乔?」
停在距离湿透的新手外套布料几步远的位置,他用平稳的语气不露声色开口询问道:
「……你现在还存在意识吗?」
空气中安静无比,连呼吸声也微不可察,只听得到虚弱缓慢的心跳声,微弱到仿佛风中残烛,下一秒就会熄灭。
过了几秒钟,「教授」才继续提起步伐,鞋底踩在干燥的地面上,缓慢接近浑身上下却诡异浸得湿漉漉的棕发玩家,直到影子罩在毫无反应的傢伙身上,审视一会儿也不见动静,他这才有了接下来的动作。
分明「羔羊」在离开前命令了「试验结束立即发消息」,但「教授」此刻却丝毫没有这个打算,他动作谨慎地蹲下,又格外细緻地为自己带上了一副看似乳胶质地的白手套,确保手腕处没露出一丝一毫的皮肤后,才难掩地露出了一丝略带独属于研究员狂热的探究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