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段折锋那时已经杀红了眼,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江辞月再也不会给他任何回去灵犀山的机会,他已经永远失去了他。
整个黎国都在战火中崩塌,化为一片废土,万千灵魂嚎叫着奔向地府,也奔向他的下一步计划。
仔细想来,也许正是从那一天起,身为人的段折锋才真正死去,留存于世上的便只剩下那个以杀戮为道的无赦魔尊。
这些渺远的回忆浩如烟海,却又恍如昨日。
「……小师兄。」
段折锋突然出了声,走回到书桌旁边,伸出双臂将江辞月的背影圈在怀中。
江辞月手头的动作抖了一下,朱砂笔画出一个圈。他只好无奈地将这张纸人废弃,回头问道:「又怎么了?」
段折锋双目清明而冷酷,低声在他耳边道:「江辞月,如果有一天我陷入杀道之中,魔心示显,无法自制,也许我会伤害你。答应我,一旦见到我身上这枚龙印激发……」——你要毫不犹豫地杀了我。
「嘘。」
江辞月捂住他的嘴,无奈地说:「混帐师弟,现在知道堕入魔道不好了么?师兄都已经替你想好了。若有朝一日,你真的被魔气所影响、性情大变,那我就带你去东海深渊底的归墟,在那里造一座真正的桃源乡,没有出口也没有入口。我们两个就这样锁在一起生活,我会看守你、监视你、保护你、照料你……直到我们锁在一起化为枯骨,永沉归墟。」
「那样……倒也不错。」
段折锋低低笑了起来,捉住江辞月的手,低头吻上了他的双唇。
……
三日之后,黎国皇宫中,随着朝霞飞举,后花园里忽然生出了雪白云烟。
宫人们窃窃私语,却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只觉云山雾罩,一切都看不清晰。
数道五色虹光,从天际延展而来,仿佛在接引着四面八方的来客。
突然,云雾中,出现了一名乘坐黄鹤的羽衣老人,大笑着踏入云中。
他肩头停留着一隻小小的纸鹤,引领他抵达宴席之后,就灵巧地鞠了个躬,化为一张镶云纹的精美邀请函,上书:乘鹤老人。
纸人力士向老者鞠躬之后,向内唱名:「徐州散仙·乘鹤老人到——」随后领着乘鹤老人踏入花园中。
一路行来,奇葩异草,争妍斗艳,令人目不暇接。
老人跟随纸人,来到宴席上坐下,举目望去,只见正前方的主座上落座有一黑、一白两名年轻人,分别戴着凤、凰两张相似的面具,看来就是这次宴会的主人。
须臾,周边座位陆续落座。
除了神霄宫、玉虚门、洞渊天门、瑶池天宫等名门大派之外,还有几位来到黎国帮忙的散修——其中光老人所知的,就有控赤鲤于河上的书隐居士、壶中藏真迹的壶公、远海蓬莱的磨镜客等人。
众人就坐之后,免不了一阵「久仰久仰」的寒暄。
又有人疑惑地问道:「我看请柬上是以黎王的名义,怎么到了这里却不见黎王,主座上的又是何许人也?」
「我看那白衣人周身清气汇聚,想必是修道有成之人,难怪宴席上用的都是正统的灵虚香。」有人猜测,「但另一位黑衣人,无论是看服饰,还是开天眼,我却一无所得,真不知是何方高人。」
几人面面相觑,发现竟没一个知道宴会主人的真实身份,不由暗中警惕。
有人上前去与两位主人见礼,问道:「敢问两位阁下尊姓大名?与黎王又是什么关係?」
黑衣人淡淡答道:「内人是黎国长公主,封号『怀月』。」
他看来惜字如金,只用短短一句话回答了两句问题。
而「怀月公主」则全程一个字都不说,只负责调动纸人招待来客。
有一人想要上前向公主敬酒,黑衣人则代替他道:「拙妻腼腆,羞于见人……当然也不擅饮酒,请回吧。」说罢,黑衣人凑过去与妻子贴耳交谈,举止亲密而温文,一看便知道两人感情甚笃。
当年黎国「怀月公主」的事虽然不大不小,但对于修真中人来说,也不算是什么隐秘。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怀月公主及驸马,难怪能以黎王的名义广发请柬!」
「哈哈哈,当年听闻『怀月公主』的消息,贫道还扼腕惋惜了一阵子,没想到如今金童玉女、郎才女貌,实在是不错!当浮一大白!」
「多谢公主、驸马爷款待,祝二位百年好合、儿孙满堂吶!」
……
躲在桌子底下的小凤凰:「啾?」
江辞月:「……」
段折锋忍笑:「小师兄,你再忍忍。」
……
少顷,宴席上人已满座,竟没有少一个,也没有多一个位置。
宴席的主人仿佛早就能推算到在场的人数,分毫不差,光这一点就令人分外吃惊——要知道,在场的甚至不乏元婴期的高人。
只见黑衣人轻轻拍手,就有一队惟妙惟肖的纸人侍女端着托盘走来,为每一桌都呈上菜品,又送来一壶灵茶。
这些菜品个个色、香、味俱全,光是味道就令人食指大动,可是暂时没有人敢动。
有人大着胆子问道:「这盘是什么肉?驸马,你要是不说清楚,我们可不敢吃啊!」
黑衣人淡淡道:「各位放心,自然不是人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