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追兵围攻而至,看来是要将他逼死在奈何桥上。
伤势越来越重,江辞月心中十分清明,便令无欺剑飞举而起,耗尽最后一丝法力,拦在奈何桥前。
他凭栏而看,因伤重而陷入恍惚中,只觉从所未有的轻鬆,世间生死不过如此,又有什么值得畏惧?
一道血迹顺着伤口流向指尖,没入桥栏上,突然浸染出了其上三个字迹。
他一笔一划地摸索,那是用剑尖凿刻出的一个名字——
段折锋。
段。折。锋。
「江辞月,你知不知道自己很可疑。」
「喜欢的人,当然要多亲近……如果不能从心所欲,那么修炼本身就毫无意义。」
「我相信你。」
「江辞月,你若能一直保持这么可爱就好了。」
「终于可以好好看看你,你怎么不笑?」
「好师兄,你以后生什么气都要跟我说,我保证除了你以外,不会对任何人好……」
「别生气了,我的小师兄。这次我来以性命保护你,好不好?」
……
他们愕然地看见,奈何桥上浑身是伤的仙人,竟然牵动唇角,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就像将珍宝失而復得,又像漂泊的游子终于归乡。
所有的记忆在脑海中如白驹过隙,却遥远得彷如前世一般。江辞月心中从未如此平静,他低声道:「师弟,我明白了。『阴阳倒错,生死逆转』——怪不得凤凰说,我们当中要有一个死去,另一个才能找到生路。如果只有这样才能破除幻境,结束这场永远无望的生死轮迴,就让我来破局吧。」
他伸手一展,神剑无欺倒飞而回。
剎那间,风云变色,奈何桥下众人严阵以待。
他们无比惊愕,竟看着举世无敌的灵犀剑宗横剑于颈上,就欲自刎当场!
就在这一瞬间,无欺神剑散发凛冽寒光,犹如一段无暇的月华,照亮江辞月释然的面容。
也照彻出奈何桥下,忘川水面中,那名黑衣如夜色的张狂天魔!
「——师兄,说好三十年,你倒让我等了三千年。」水中倒影就是段折锋暌违已久的容颜,他站在奈何桥上一模一样的位置,恰似与江辞月倒隔一整个世界。
此世、彼世,一生、一死。
原来他们近在咫尺,却隔却生死,三千年来始终错过,唯有在奈何桥上才能见到最后一面。
在这幻境之中,记忆会消失,生命会流逝,唯有一段挥之不去的眷恋之情在提醒着彼此对方的存在。
所以江辞月不愿飞升。
所以段折锋以痛自醒。
如今江辞月回首看去,惊觉这虚假的一生当中,唯有一件事物过于真实——
那就是神剑无欺!
它便是这场阴阳倒错绝境的关键所在,也是那柄导致生死逆转的神器,是将他们二人困在幻境中的阵眼。只要以真实的无欺剑自刎,江辞月方能真正死去,也才能放段折锋真正地自由……
可是,他欲拔剑自刎,却被阻拦。
段折锋问他:「可还记得临行之前,玄微真君说过什么?」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江辞月说。
段折锋续道:「——怯者求死,勇者方生。」
奈何桥上下,水面相对。
他们两个都站在自己正确的世界中,却只能看到对方颠倒的幻影。
究竟谁生谁死?谁真谁假?
彼岸花海愈见鲜红,十万阴兵如黑云压城,变幻出千面獠牙,要将他们分别杀死于两个世界里。
段折锋道:「与其束手就缚,不如殊死一搏。师兄,你知道我不是一个认命的人。」
江辞月问他:「你待如何?」
段折锋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既然生死倒错,那不如将这错的一切都摧毁。这忘川河来自世间生死,将一切都归于轮迴之井,若我们将轮迴之井彻底斩断,那忘川之水还能倒映生死吗?」
江辞月背靠奈何桥栏,白衣已经被血色浸透,但直到这时,他竟也笑了起来,说:「你怎么总是这么肆意妄为?先强闯地府,泄露天机,又斩断轮迴,你可知道这都是触怒天道法则的罪责……」
「机会难得,你不陪我一起疯一回吗?」段折锋眼眸含笑,仿佛早已知道江辞月的选择。
而江辞月轻声道:「若还能回去,我定要罚你一百戒尺。」
双剑同时祭出,光华照彻奈何桥上下,将忘川河沿岸彼岸花海尽数横扫!
数万万魂灵齐齐吶喊,神佛妖鬼升天而起,血火如雨而落,地煞步步绽放成莲,将一切燃烧成炼狱火海。
江辞月踏火而来,手中无欺剑剑刃上,流淌着他自己殷红的血,向那座轮迴之井劈出了开天闢地般的一剑。
然后,他看见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剑芒。
无赦剑应约而至!
两个世界在轰然巨响中寸寸碎裂。
双剑剑芒化为黑白两色的阴阳符鱼,交错而升,冲天而去,化为一道黑白交缠的光柱。
神器出世!
他们终于破除幻境,回到了现实之中!
江辞月但觉身体仿佛被灵气阵阵冲刷,幻境之中的渡劫期修为层层消退,唯有道心在鸿蒙之音中嗡然而颤,化为种种明悟。
当他重新睁开双眼时,但见自己站立于禁地白色水面之上,眼前黑色石龛已经轰然裂开,其中奉有一柄古朴神剑,剑长三尺六寸,剑柄上刻有玄妙天书,不辩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