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人虽然没在办公室,工作却还没有停止——何袅袅坐在24小时快餐店靠窗的吧檯座位上,偌大的餐厅,只有她一个小小的人影。她一隻手拿着汉堡啃,一隻手在平板上飞快打字记录着什么。
突然,一阵强烈又熟悉的噁心衝击着何袅袅的胸腔,她丢下平板和汉堡,捂住口鼻,健步如飞衝进洗手间。很快,刚刚吃进去的东西尽数呕了出来。
何袅袅简单漱了漱口,安抚着翻腾的胃,走出了洗手间。可刚走到大厅,胃就像是装进了搅拌机,快速旋转的刀片撕扯着她的肠胃。她双手用力压着胃想缓解一点,里面的搅拌机却撕扯地更卖力,疼得她眼冒金星,汗如雨下,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袅袅扶着墙,想坐下来休息一下,可双腿一软,就跌坐在地上,地面的凉意钻入身体,让那搅拌机更加疯狂。眼中不断闪烁的金星也被一片黑取代,逐渐失去了意识……
熟悉的隔断帘,熟悉的病房,一定又是哪个好心人帮她叫了救护车。何袅袅因为长期生活不规律,有严重的胃病,是这家医院急诊室的常客。吊瓶里的药液已经输了一半,胃的疼痛感也大大降低了。
此起彼伏的鸟叫声唤醒了晨光,春日的阳光还不是很暖,微弱的阳光撒进病房,落在何袅袅脚上。何袅袅摇了摇脚丫,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暖气足足的病房里,总是让人睡得很舒服,一眨眼,天都亮了。
「哟,大忙人醒了?」听声音,何袅袅就知道今天当班的是陈医生。陈医生是个30出头的年轻男人,戴个金丝眼镜,人很健谈。何袅袅来过几次就跟他熟络了。
何袅袅赶紧起身,跟陈医生打了招呼,有点歉疚地微笑着说:「不好意思啊陈医生,又给你添麻烦了。」
「又没按时吃药吧?」陈医生问。
「我也想按时吃,可您给开的药得饭后吃,我没吃饭,没法吃药啊。」何袅袅有点为难。
「你就不能遵医嘱,按时吃饭吗?」
「您也知道,我有点忙……」何袅袅做错了事想耍赖的小孩一样,找着别的原因,「公司太卷了……」
「是你太卷了吧。」陈医生一脸严肃,「你这胃再不好好养养,明年得切。」
「不至于,不至于。」何袅袅以为陈医生在开玩笑,打着哈哈说。
陈医生也没跟她多说什么,直接把诊断报告送到她面前——急性胃穿孔,需要手术。
仿若一道惊雷劈在何袅袅面门,奶奶当年就是胃癌走的,没想到她还没摸到30岁的门,就要在胃上面动刀了。一时难以接受现实的何袅袅紧紧抓住陈医生这根救命稻草问:「可以不手术吗?」
「可以。」
何袅袅听到这个回答瞬间两眼放光。
「但是……」陈医生一脸严肃。何袅袅就知道还有「但是」,收起眼中的光,仰着头,乖乖听陈医生后面的话。
「按时吃饭,多加休息,儘量不要工作。」陈医生沉吟道,「我感觉你在工作上给了自己很大的压力。如果不暂停工作的话,吃药也是白搭。」
工作狂何袅袅陷入了极限纠结。她其实就是不想暂停工作,但又害怕开刀,此时急需一个人来推她一把。可她不敢问爸妈的建议,他们肯定会想劝袅袅辞职养病。想来想去打给了师父。她的师父也是她的领导,领导肯定会倾向于工作。
袅袅的师父很快来了——带着袅袅的休假通知来的。留着山羊鬍的精瘦师父把三个月的休假单递到何袅袅面前,微笑道:「三个月,一天都不许少,赶紧回家好好休养。」
何袅袅难以置信地捧着休假单,问:「师父,你不是想把我逐出师门吧?三个月我种的花都能全开一茬了。」
「三个月是你上个季度的加班总时长,一个季度都能加出520个小时的班来,可真有你的。」师父说着顺手摘了何袅袅的工牌,「工牌我收走了,最近三个月别想踏进公司一步。」
「那我的花苗怎么办?」何袅袅担心。
「你先担心你自己吧。」师父捏着自己的山羊鬍,语重心长地说,「流水不争先,挣的是滔滔不绝。你已经领先别人很多很多了,稍稍停下来照顾照顾自己吧。」
何袅袅拼惯了,她不怕别人批评她飞得不够高,只怕别人关心她飞得累不累。师父一席话让何袅袅鼻头竟有点酸,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情绪了。师父似乎看懂了她的想法,灿烂一笑说:「好好找个山清水秀,能閒出蛋疼的地方养好身子吧。」
望着师父的背影,何袅袅感觉心里暖暖的。其实她心里有一个牵挂了好多年的地方——陪伴了自己童年的小村落。那里没有喧嚣,没有内卷,没有人催着她凡事争个第一。只有花开遍野,稻田徐徐,炊烟袅袅……之前因为工作,一直没有付诸行动。这次三个月,足够了。
何袅袅开车回村,一切都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压上去滋滋作响的砂石路……三岁的时候,爷爷曾骑着自行车载着她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次,她坐在自行车前面的单槓上,像一隻快乐小狗迎着风咧着嘴笑。
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种着不同作物的田地……村里的地都是公家分的,每家每户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大小的地,种什么全凭自己说了算。何袅袅也有自己的地,小时候她跟爷爷奶奶一起来田里种土豆,小小的她拎着小篮子,把发芽的土豆块一块一块放进奶奶挖好的小土坑里,秋天就可以吃上自己种的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