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折雪没说话,脸色依然苍白,轻飘飘地瞥了医修一眼。
明明是很普通平淡的一眼,医修却感觉像是被扎了一刀,默默杵在一旁,屏息凝神不太敢出声打扰。
曲秋橙无视他的脸色,直接喊:「医修,医修你快过来看看他怎么……」
话未说完,医修便眼睁睁看着说「不用医修」的那位将小姐拽上床丢进里面,再扯过身上的被子蒙住小姐的头,最后隔着被子将小姐箍进怀里,微偏头冷冷地看向他。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完全不像是重症病人能做出来的事。
医修:「……」
我出去就要告诉城主,这狗男人果然对小姐意图不轨!
但是小姐好像并没有抗拒。
医修心想要完,城主再不来棒打鸳鸯,揽月城怕是要多个姑爷。
他嘀嘀咕咕着为他们带上门,走出没多远又听见后面的房间传来小姐不满的呼喊:「医修,医修——」
医修:「……」
你们就不能统一一下意见吗?
他只好认命地又走了回去。
殷折雪的情况有点奇怪,医修从未见过哪个人失去这么多血还能活着的,更何况他灵力几乎全失,两隻手又受了极为严重的伤,换做其他人早该昏迷。
但此人除了脸色白些、身体略虚弱,并无大碍。
曲秋橙有点怀疑:「他之前在房间昏迷这么久,身体真的没问题吗?」
殷折雪靠着床头面无表情地看她。
医修有点压力:「确实没有什么大碍……」
「他流了那么多血,还昏迷了一个下午,真的没有大碍?」
「真的没有大碍。」
「可是他流了那么多血,还昏迷了一个下午。」
医修:「……」
这句话,小姐已经重复八遍了。
一炷香后,医修脚步虚浮地离开这个阴暗的房间,抹了把额头的汗,心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小姐比那位病人更难缠。
……
房间里,曲秋橙搬着小板凳坐在殷折雪床边,双手规整地搭在双膝上,眼也不眨地凝视着他:「你的身体真的没关係吗?可以自愈吗?可是你手伤都这么久了还没癒合,真的没事吗?」
殷折雪:「曲秋橙,这几个问题你已经问了九遍。」
曲秋橙点头:「我知道。」
她就是不放心,想不停地确定他没有出事,刚才走进房间看见他毫无气息地躺在床上时,她心口像是被一根冰锥扎穿,有点疼,可更多的痛觉却又被冰给冻麻木了,以至于她一时之间分不清那瞬间的疼痛是不是真的。
如果殷折雪真的因为破阵而死,她会愧疚一辈子,除了愧疚还有没有其他感情,她也不清楚。
曲秋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发呆。
殷折雪看着她略显凌乱的头髮,以及她耳边那两团白色毛球,声音平静,第九次耐心地回答道:「我不会死。」
暂时不会死。
这次她久未言语,房间静到连舟上其他人的脚步声都能听见,一些碎语伴随着茶盏碰撞的声音传了进来。
这是一段格外安静宁和的时间,对于殷折雪而言,这可能是过去二十几年唯一能让他身心平静的时刻。
「曲秋橙。」他忽然开口。
她抬起头。
殷折雪说:「你很怕我死?」
她眼神呈现出短暂的空白,随后渐渐聚神,浅色的瞳孔比平时略深些。
曲秋橙想了很久才回答他这个问题,声音极轻:「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是怕你死这件事本身,还是怕你死了之后我们的交易被迫作废,而我失去了你这么大一个护身符。」
「也许我只是怕失去护身符,毕竟你这么厉害,这世上可能找不到第二个比你更厉害的人了。」
「只要你还活着,雪契还在,你就得一直保护我,你若是死了,我当然会担心,可是这种担心有可能只是我出于对自身安全的担忧。」
这些都是他们一直以来心知肚明的,但谁也没有如此坦诚地摊开来说:只是把他当成护身符。
曲秋橙停顿了一下,眼神飘到一边,继续道:「不过我也说不好,也许我不只是担心自己。」
可能还有其他的东西在影响她的心情,只是她暂时还不太确定。
她将目光转回来,踌躇着,犹豫着,不安着。
「殷折雪,你愿意跟我谈恋爱吗?」她怕他听不懂这个词的含义,便解释道,「谈恋爱就是我们在一起试试,如果合适就一直在一起,到最后也许会成亲,虽然这个也说不准。」
「如果不合适的话,就儘早分手,也不用耽误彼此的时间。」
他神色淡淡,眼帘也垂着,波澜不惊地听着她鼓起勇气说出这些话。
她给他留了回答的时间,不过他没有回答。
没回答也无妨,她正好没说完:「如果你只想随便谈谈也可以,大家自由恋爱嘛,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了就分手各过各的。」
「当然,你不想也没事。我现在其实不确定对你是不是、是不是那种……」
说到这她竟然磕巴了起来,脸颊浮起夺目的绯色,严肃认真的神色淡却,余下一丝慌张与生涩。
「就是那种感情,那种你知道的吧。」她越说脸越红,甚至开始颠三倒四地说胡话,「我不知道……你要不要……但是这样对你好像不公平,我都不确定就跟你说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