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遒隔着栅栏观察何宴手上的书,半晌后道:「你在看诗集?」
「嗯,你看过吗?」
「它是我閒暇时整理的,」方遒说,「都是从『吟游诗人』那儿听来的。」
第25章 雪猞猁
「那你记性很不错。」何宴毫不吝啬地夸奖道。
方遒问:「你最喜欢哪首?」
「我最喜欢的那首还没有被记载到这册诗集里。」何宴答。
「让我猜猜,」方遒笑了,「是前几日你亲耳听到的那首吧。」
「你猜的没错。」何宴肯定道。
方遒说:「那首诗,我在大崩坏以前就听说过,诗名叫《世纪》。我也很喜欢。」
「那你记下来了吗?」
「当然。」
何宴起身,走到铁栅栏边,将手中的诗集穿过缝隙递给方遒。
方遒并不意外地接过,默契地没有问他这样做是要干什么,只是挑了下眉道:「你是不是还忘了什么?」
何宴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回身取了签字笔过来。
方遒接过笔,手不停挥地誊写下《世纪》的全诗。
「你为什么最喜欢这首诗?」方遒一边写,一边问道。
何宴想了想,说:「我不知道原诗是在什么样的境况下写出来的,也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理解的,我文学水平并不算高。就我个人而言,我当时听到这首诗,有一种很强的悲凉感。时代滚滚向前,而我们却像蝼蚁一般活着,不知道为何而生,也不知道何日会死。但就连时代本身,也不知去向的好坏。」
「小小年纪……」方遒说到这儿,话音一顿,许是想起了何宴并不喜欢他拿年纪说事,便改口道,「你在绿地都见了些什么,让你这么悲观?」
何宴对此哑口无言,反问道:「那你经历了那么多,又是怎么想的呢?」
「我吗?我好像看到了毁灭里的一点希望。」
何宴目不转睛地看向方遒,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方遒誊写完《世纪》,看着何宴道:「有人倒下,但还有人站起来,前仆后继,生生不息。不过,也有令人扼腕之处——就算一切过去,那些血与牺牲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对于他们而言,毁灭就只是毁灭。」
夕阳的余晖此时恰好照进方遒的眼瞳里。
何宴看着那双熠熠生辉的金色眼眸,不自觉放缓了呼吸。
他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会让人想到壁炉里的火光?」
话题陡然转移,但方遒适应良好,从容地接道:「你是这样想的吗?」
「是的。」何宴说。
方遒再次笑了:「那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而壁炉的火光……又会让我想起妈妈。」
「这好像是你第一次主动提到父母。」
「十八号那天晚上,」何宴继续说,「你和我打了一架,那是我第一次正面和『肉食者』过招,我本该对那种恐惧害怕的情绪刻骨铭心,但我现在回想,印象最深的却只是那时候你看我的眼神。」
方遒听到这儿,不再说话,只是微张着嘴,略有点讶异地看着何宴。
「那是我这些年来第一次在脑海中如此确切地浮现出一幅关于她的画面。」
方遒沉默地听着。
「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画面。我记得那是一个早冬的黄昏,下了场本不该在那时候下的大雪……」说着,何宴看向气窗外,「现在这样望出去,竟与那时候的景象有七分相似。」
方遒依然没有插话,也跟着看向窗外,他很想听何宴继续说下去。
「她走进屋,摘下兜帽,拍了拍身上的雪,然后走到壁炉边,加了一把火。我忘了那时候我原本在做什么,但那个时刻我在看着她。我记住了那时候映了满墙的暖融融的火光,也记住了她映着火光的侧脸。紧接着,一个电话打了过来,她接了个任务,匆匆地又走了,然后再没回来。」
后面的事,何宴没说,但方遒能猜想得到。
他们有相同的经历,都在置身事外的地方听到至亲之人永远离开的消息。
方遒情不自禁伸出手,穿过铁栅栏的缝隙,轻轻抚上了何宴的头髮。
何宴转过头,脸上却没有悲伤。他与方遒对视,一同静默了数秒。
「会好的,会好起来的。」方遒轻轻地下意识地说道。
何宴心里酸了一下。
这么多年过去,身边的人都以为他们已经好起来了,他们也这样告诉自己。
——已经好起来了。
——会好起来的。
何宴垂下眼帘,从方遒手里拿过那册诗集。
「你要是喜欢,就送给你了。」方遒将双手插进裤兜里,轻声道。
何宴没说要还是不要,只是将诗集抱进了怀里,转身要回到气窗下。
方遒一抬眼便看见了何宴光洁的后颈在夕阳的余晖下短暂掠过的那一瞬,下意识产生了一点对美的遐想,突然间就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燥热感从脚心而起,凶猛地直窜上天灵盖!
糟了。方遒暗道不妙,却又因为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时大脑一片空白。
一般而言,进入狩猎反应期的「肉食者」就算再想「狩猎」,也会遵循动物的本能,对于强大的对手很难产生攻击心态,只会将弱小的「草食者」或者确定可以用实力碾压的「肉食者」作为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