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少年,你要带走桑儿多少年?」安乐公问。
「你死的时候吧。」花河笑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信得过汉人了,什么时候再把他放回来,放心,等你需要你儿子的时候,我一定放他回来。」
安乐公垂着头,看不清神情,花河只能从他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肩膀知道他的崩溃。花河也不催促,转身离开。
这些年发生了太多事,他再也不是当年跪拜在风雪中祈求大新怜悯的少年了。
「对了,」花河回身道,「宇文恪好歹是个皇帝,好好葬了吧,按照你们汉人的习俗。」
安乐公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花河找到铁图的时候,他正守在热玛的尸首旁,困得眼皮分不开。
「别守了去睡会儿吧。」花河拍拍他的肩膀,「我来替你。」
铁图道:「霍将军那边没事吗?」
花河道:「刚睡安稳,不去打扰了。」
铁图离开后,花河独自一人坐在热玛身边,姑娘就像睡熟一般,面目安详,她闭着眼睛的时候睫毛更长更翘。
花河看了姑娘一会儿,起身取来金箔纸,坐在她身边一张张迭,迭成纸鹤的模样,再轻轻放置在她身边。
他觉得自己迭了很久很久,迭到手指沾满了金粉,迭到姑娘已经被金灿灿的纸鹤环绕起来。
紫豪不知道什么时候循着气味找到他,趴在花河脚边,花河看见狼崽子被烧了毛的尾巴,轻轻笑出了声。
「秃尾巴狼。」花河小声说了一句,「热玛在就好了,她最喜欢往你的尾巴上缠些花啊草啊的,就没这么难看了。」
紫豪嗷呜一声,用爪子盖住了鼻子。
「死去方知情深,至尊,节哀顺变吧。」女人的声音从门外响起,花河放下手中最后一隻纸鹤。
第121章
「多谢你了,把她带出来。」花河嘆息道,那日在火海中他着急将霍渊带出来,来不及抱出热玛的尸体,还好有凌兰将热玛从火海中带了出来。
凌兰看着热玛,道:「是个好姑娘,我可不忍心她葬在火海里,不必谢我。」
她伸手拿出一隻纸鹤,问道:「这是什么,柔北的丧葬习俗?」
花河摇头道:「不是,是桑达节用的纸鹤,从前我的纸鹤都是她来迭,现在她走了,也由我迭一次送她,带着这么多纸鹤走,极乐天会祝福她的。」
凌兰笑笑,将纸鹤放回原位。
「我要离开长安了。」凌兰道,「来跟至尊告个别。」
花河震惊,语调提高了八度,道:「你要离开长安了,为什么?!」
凌兰笑道:「不为什么,长安呆着没意思,就走呗,回江湖了。」
花河道:「你帮安乐公那么多年,他马上就要当上皇上了,你这个时候离开,赏赐和好处都不要了?」
凌兰道:「我帮安乐公本来也不是为了这些东西。」
「那是为什么?」花河不解。
凌兰顿了顿,没头脑的来了一句:「天下男人都负心。」
没等花河追问,她便讲故事般将往事道来。她道:「其实并非先帝强占虢夫人为妻,真相是神威将军为了功名利禄主动将貌美的夫人献给先帝。」
花河本摸着紫豪的狼毛,被这话惊吓一跳,手上一重,揪痛了小狼崽子,紫豪嗷呜一声跳开了。
「什么意思?神威将军自己给自己戴绿帽子?何必呢,霍家世代忠烈,怎么需要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凌兰极尽讽刺地挑了挑嘴角,冷哼道:「霍家?从前虽也是长安名门,又哪里能有现在风光,神威将军能受先帝宠幸靠的就是这位倾国倾城的夫人,从小小副将一路高升,做到百姓心中的武神。」
花河低垂着脑袋自己考量着,凌兰大咧咧伸手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笑道:「男人嘛,都是没心没肺的祸害,我早就看开了,还好你喜欢霍将军,你们俩长得俊美,正好凑了一对儿,要不这么着啊,还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姑娘为你们疯狂呢。」
花河呆头呆脑问了一句:「你也被男人伤过?」
凌兰想了想,又灿然一笑,摇头否认了。她道:「你看安乐公,也算是疼老婆疼儿子的男人,可是如今你让他在老婆孩子和皇位之间做出选择,他会毫不犹豫选择皇位。」
花河笑了,露出些早已瞭然的狡黠,道:「我早知道他会选皇位。」
凌兰又拍了拍他的肩,这次更为郑重些,她道:「桑儿是个好孩子,你也要好好待他。对了,霍将军受的打击不小,多去开导开导他,有你在,将军还不至于想不开。」
花河感激般看了一眼凌兰,虽然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与凌兰总归是两个阵容,互相算计,现在尘埃落定,他也能从凌兰一些作为中觉察出善良与贴心的照顾,就像一位年岁稍长的姐姐。
凌兰走了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女人挥了挥细白的胳膊,带着属于她的侠气离开这权谋的漩涡,回江湖天地去了。花河又呆呆愣愣地守着热玛坐到夕阳斜落,金箔堆迭起的纸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生出朦胧的梦幻。直到铁图慌张找过来,说霍将军从房中消失了。
花河径直跑出去,亏得好记性,凭着之前的印象硬是找到了霍府祠堂,一推门果然看见霍将军孤独萧瑟的背影,像一座山般健壮,却又单薄得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