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植?」
「嗯。这是我们的建议。当然你也可以去上级医院再看看。」
「移植有什么条件?」
「亲子移植是最好,你父亲是O型血,需要供肝者也是O型。还要做一系列配型检查,才能确定能否供肝。」
陈海升是O型血。
他家只有一个人也是O型。陈择本人。
医生嘆了一口气,看向陈择的眼睛,还是补上了两句叮嘱:「你们要做好这是恶xin肿瘤的准备。我的建议是两条腿走路。肝臟肿瘤一般发展比较快,病程不可控。如果要做移植手术,肝源不好找,你们如果有亲属满足条件,可以先做移植配型检查。再带患者去上级医院请专家会诊。」
「还有就是,如果最后确定要做移植手术,经济方面你们也要做好准备。肝移植手术目前的花费还是比较高的。」
医生说完后,把手里的住院单和病历合上交还给了陈择。陈择在医生办公室里,一直维持着礼貌和克制,没有流露多余的表情。
直到走出医生的办公室,才感觉腿有点打飘。他往前微微一趔趄,被向野连忙扶住。
向野站在他后面没说话。
陈择没有再回病房。他知道,这个治疗方案,医生告诉了他,肯定也会告诉许琴。
他一下理解了刚刚进病房的时候,许琴的那个眼神。
那不是想念,不是惦记,是在向他求救。
陈海升没有大发雷霆,甚至躲避他的视线,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自己是唯一能救他的人。
陈择突然很想透透气,他觉得嗓子堵得难受,喘不过气来。他走到住院部的尽头,推开了玻璃门。外面是一块露天的走廊。
「你……」向野跟在他身后,发出了一个音节又收了声。
「跟我说点什么,说什么都行。」陈择把头埋进自己的胳膊里,靠在走廊的扶手上,声音闷闷的。
「你是怎么考虑的,会……给他移植吗?」
「我不知道。可能会。」
向野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移植手术都会有风险。」
陈择用手掌捂住自己的眼睛,过了半晌才开了口:「不手术他可能会没命。」
「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向野抬头揉了揉眼眶,声音似乎有些累了。
陈择带着向野去市区找了家酒店安顿了下来,临走前他还给许琴留了两万块钱。住院开销大,先紧着花。
两人几乎一夜没睡,此刻坐在酒店的床边却没有人躺下。
两人就这么坐着,相顾无言。
过了好一阵,陈择突然开了口:「我查了,肝臟移植,对供体的健康影响不太大,半年以后大多数可以恢復到正常水平。」
「只要切除60%左右的肝臟,供体还能保有基础的肝功能……」
陈择喃喃自语,不像再跟向野说话。反而像是在劝自己。
向野垂着头,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没有任何立场劝他。
「就当是我还他这辈子的人情。」陈择身上的衬衫都起了褶皱,眼仁也爬上了红血丝。
半晌后,向野抬头看了陈择一眼:「你不欠他什么。」
房间里的中央空调似乎年头有些久了,送风进风都带着聒噪的声响。
「但如果这是你的决定。如果你真的出了什么问题,我也陪你。」
「好坏我都陪你。」
陈择挺了一天的后背,突然感觉鬆了劲,他把头一下埋进了向野的颈窝里。
呼吸缓慢地打在向野的皮肤上。
「我……」陈择轻轻吐出一个音节,却没再继续说下去。
向野能听出这个音节里带着一点颤抖,他伸出手轻轻抚摸陈择的头髮。
向野把酒店的电视机打开,让房间里有些动静,也分散下陈择的注意力。
电视机刚好停在新闻频道:「据科学院天文台消息,今晚中国大部分地区都可看到月全食天象。」
「你先睡一觉,睡醒了我们去看月亮。」向野拍了拍他的后背。
陈择睡得很浅,却做了个很长的梦。
他梦到他被某个巨物死死压着,动弹不得,几乎快压到他窒息。
下一秒,这个巨物却突然消失了,变成了一缕青烟,飘散到了空中。
陈择一抬头,发现自己置身于无边的旷野中,脚底是污浊的水潭。他想抬脚, 却发现脚腕被沼泽死死陷住。
等他终于用力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快喘不过气。整个人像是被扔到岸上濒死的鱼。
向野见他醒了,连忙走过来,给他找了条热毛巾擦汗。
「做噩梦了?」
「嗯。」陈择努力平復着呼吸。
「月全食快开始了,要去看看吗?」
月全食不是瞬间的天文现象,是一个过程。
两个人坐在酒店的天台,看着夜空中那轮白色的月亮,逐渐被阴影遮挡,变成个半圆,再变成一轮弯刀,最后慢慢被吞噬成一个血红的窟窿。
陈择突然发现出来看月食,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他盯着那个深红的血窟窿,心里更加堵得难受。
他甚至不明白这种堵的源头是什么。
是许琴那个求救的眼神,还是医生模棱两可的医嘱,亦或是陈海升那副不復往日的憔悴面孔。
「你晚上不回去住家里吗?」向野看他眼神空洞,打破沉默,随口问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