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欲大少爷靠在沙发上,裹着一件黑毛衣,把腿翘着老高,单手灭了烟道:「讲这种人渣的时候别带什么敬称,噁心。」
「京先生和其弟弟小时候常往柜子里躲避。
汤恕一次酗酒过头,拄着拐杖回到家里时神志混乱,在找孩子时摔进了自己的衣柜,因为失衡及身体过于肥胖,碎酒瓶扎破了他的喉管,当场死亡。」
「事故发生时,唯一清醒的在场人是京先生。」
「京先生当时只有十二岁,可能是被吓坏了,没有立刻报警,也没有采取急救措施。」
欲厌钦没发表什么意见。
当时他还没有觉出什么不对劲。
直到解决了兆文旭的事情,跟着京宥和汤岳鸣回到汤家拿东西的时候,他看见那个少年在恶臭的客厅转了两圈,畏畏缩缩蹲到某个卧室门口。
那少年轻敲了三下门,喊道:「……爸爸,我们可以进来拿一下东西吗?」
欲大少爷还以为是幻听,披着高定西装尤其惊悚地回头,去看汤岳鸣。
十岁的汤岳鸣拉着书包带子,抬头和欲少爷对视了一眼,怯懦道:「哥哥他啊,脑子有点问题。」
哥哥他啊,其实已经疯掉了。
当时他已经知道京宥确实有点毛病了。
「爸爸死的那个晚上,只有哥哥清醒地守在爸爸旁边,等着爸爸的身体凉掉。」
「他不哭也不笑,还去拽爸爸的裤子上的结,说要看断腿是什么样子。」
「妈妈说,哥哥是怪物。」
于是男人看见那漂亮得像个玻璃艺术品的「怪物」轻轻地推门,进去悉索地收拾了一番,又退了出来。
带上门前,他尤其有礼貌地轻声道:「对不起,打扰您了,你们马上就可以搬新家了,到时候会有人来帮忙的,您不用担心。」
京宥站在门口,穿着短了一截的裤子,轻轻地盖着睫毛,像是放下什么重任般微笑:「以后可能就没办法帮您做事了。」
「再见,爸爸。」
欲厌钦凑到门缝去看,那个屋子被赵江雨打扫得干干净净,除了一个有些斑驳的衣柜,里面根本没人。
身前的人扬起脖子来:「欲先生,走吧。」
小怪物眼里清透得如一汪碧水。
「据汤家小孩说,京先生从那晚后陷入了『汤恕依然活着』的幻想,甚至随着京先生对汤恕的印象有……相应的反应。」
大少爷不耐烦问:「……什么东西?」
「就是,京先生认为同汤家小孩在一起,『汤恕』就会出现,强迫他们分开。」
「且对相应的场景,会有过激妄想反应。」
啊,真麻烦。
不听话就用最害怕的事情吓一吓。
反正其实没有什么伤害。
「这也没有那么重要。」欲厌钦从回忆中抽出。
他轻笑一声,恶劣地加重了手指上的力度,「怎么?」
「十年,汤恕早死了。」
「你用十年幻知让他活着,是为了什么呢?京宥。」
京宥几乎是跪趴在草丛旁,握了握手掌又鬆开,身体的剧痛转作重感前兆的嗡嗡轰鸣,答非所问:
「有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欲厌钦不答,收了手指。
他刚才确实有一些失控了。
少年踉跄着站起来,视线直直垂落到男人的后背上。
欲厌钦现在的身体确实比前世要消瘦一些,也没那样出格地壮。男人二十五岁时情绪还在受控范围内,病情没有恶化成三十二岁那样。
欲家是个势力财力庞大到几乎恐怖的家族。
但因为前几年的巨变,这条巨蟒内部生了蛔虫,溃烂到几乎咽气。外界的虫鸟觊觎它的躯体、蛔虫期盼着它解体。
谁能知道,欲家那花天酒地、没什么文化和本事的大少爷踩着烂拖鞋回到欲家大宅后,竟能来一套起死回生。
这是一件极其不合理的事情。
欲家名下的大事小事、交易社交都太广,巨变让家族长辈死的死、残的残,已经没有几个清醒傢伙在做事了。
欲少爷在没有任何援手、家族没有什么人员体系的前提下,活生生拧转了那段时间的死局。
前世后几年,京宥已经精神混乱到了一个几乎要有人全程打点生活的程度了。
但即便再忙碌,一天二十四小时飞三趟飞机的欲家主,依然还能插足他的三分之二。
他还在二十来岁时,见过欲厌钦为了工作连续半个月通宵。
甚至不需要任何提神的饮品或药物。
欲家主的病也是随年龄增重的。
京宥动了动手指。
他没有问欲厌钦是什么时候,什么条件下恢復记忆的;也不想知道自己的死亡对他来说有没有引起一丝波澜。
少年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上男人的脸。
很热,是记忆里一直的温度。
「嗯,很可笑的事情是……」
他的病并没有像欲厌钦那样因为重生和身体年龄缩小而有「回溯」的迹象,反而隐隐比前世死亡时还严重。
「我都快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
「我在各种片段里。」
「好像,是想要……」
「想要,先去寻找你的身影。」
他已经不再是前世的那个「京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