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京宥就会蹲下来,同样伸开手臂,把满心欢喜的小糰子结结实实地抱在怀里。
就像把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猛烈灯火揽在胸前般。
但他没有动。
京宥站得笔直,看见神情惊喜的小孩跑着跑着忽然开始收力。
汤岳鸣背着淋透了的蓝色书包,最后几步是走到京宥身前的:「哥哥?」
京宥垂下视线。
从前是有多在意呢?
在意到,他根本不曾注意过,只要他没有提前蹲下去,小孩就根本不会肆无忌惮地衝过来。
他好像对外界的人和事有尤其早慧的防备。
京宥浑身湿透,盯着汤岳鸣的脸。
小朋友今年满十岁,正是发肉的年龄,大半年在焦前换了住址和学校,纵身一跃成了当地惹不起的小小少爷。
他轻轻蹲下来,伸手去触小孩子的脸蛋:「小岳,新影集好看吗?」
问的是赵江程去年将小朋友从放学路上拐骗进会所的诱惑条件。
十岁的汤岳鸣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尤其聪明地盯着哥哥的眼睛看,撅着嘴不安地挨近京宥,想要撒娇。
哥哥变得好奇怪,他都快要淋湿了,哥哥也不像以前那样用衣服给他遮雨。
京宥伸出手去抵住汤岳鸣的动作,不让他再靠近,又问了一遍:「汤岳鸣,赵江程给你的新影集好看吗?」
连名带姓,是稍带威胁意味的话了。
小孩儿几乎是瞬间认错,甚至都没有找清由头:「哥,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
嗯。
这样才对。
又是这样才对。
京宥没有扭头去看男人,他一隻手搭在膝盖上,一隻手伸出去帮小孩理新校服的衣服扣子:「在新学校和同学们相处得吗?」
「超级好!——但是见不到哥哥很难过。」
「食堂的饭好吃吗?」
「有点点咸,想吃哥哥做的饭!」
「赵江雨还有犯病吗?」
儘管奇怪哥哥怎么直呼妈妈的姓名,汤岳鸣还是乖乖答了:「妈妈,妈妈身体好很多了。」
「妈妈也很想念哥哥。」
说完他似乎也认识站在一边的高大男人,畏畏缩缩道:「还要谢谢大哥哥呢!」
你看。
他是懂的。
京宥轻轻揭眼,视线穿过汤岳鸣的耳廓看清站在伞下被控制住不能动弹的妇人。
赵江雨已经有衰老的痕迹了,生活与婚姻没有善待她,叫她那些年留在京家感染出的伶俐清秀、都变成了迂腐珠黄。
她的焦急不加掩饰,但视线却不敢往上面挪一点。
那双慈爱剔透的眼睛里真正容纳下的,只有在他身前还仰着头动脑筋的小朋友。
京宥说:「汤岳鸣,别装了。」
像是根本没有把他当做一个十岁的孩子。
他淡淡道:「你知道拿了赵江程的新影集,就等于答应了他要把我引去会所。」
「所以你串通了兆文旭,你笃定我一定会去找你。」
「你也知道,我进了会所会遇到什么不堪的事情——你甚至比我都清楚。」
前世积压了太久的猜想在说出来的瞬间成为陈述:
「但是你根本无所谓。」
「在你眼里,哥哥是『无所不能的』,哥哥会受到那些大人物的偏爱,哪怕是被舅舅卖掉,也依然能穿上干净的衣服,吃上高檔的餐厅。」
「而你也能拿到新影集,这有什么不好呢?」
汤岳鸣眼睛瞪得浑圆,被雨水淋湿了半个身体。
京宥掐着他的脸蛋,手指用上了力:「汤岳鸣,你最喜欢解决不了的事情就来找我,你太懂得怎么趋利避害、怎么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东西让自己好过起来。」
「我不怪你。」
「因为你还是个孩子。」
京宥慢悠悠笑起来:「是我自己太可笑了。」
少年站起身,捏着小孩脸的手却没有鬆开,身体的阵痛得已经叫他开始神志不清了:「是我自己太可笑了……」
在把谁当做光呢?
那过去的十多年,他是把谁当做精神支柱,咬着牙挨过一个又一个病痛和受尽冷落欺凌的寒夜的呢?
哦,是要带小岳去看春樱的。
京宥再也不可抑制颤抖起来:「但我是疯子啊,汤岳鸣。」
「你还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东西呢?我已经把一切的一切、一切的一切!全部都还送给你们了啊!」
「你到底还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东西??!」
没人预料到他忽然发病。
欲厌钦猛地把他和汤岳鸣的距离拉开,不料少年挣扎得尤其狠厉,甩回了他大半的力道,一个趔趄摔跪在雨泥地上。
京宥弯曲着背,疼痛几乎让他弓缩了整个身体。膝弯处冰冷刺骨,他不管不顾地捂住头颅,开始敲打。
「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你为什么还要带他来找我?」
「我已经不想看见你了。」
「我已经不想再看见你们了。」
「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汤恕呢?」
「汤恕知道我是神经病吧?」
「赵江雨和汤恕知道我是神经病吧!」
「把他带走啊。」
「走啊!!!」
他跪在原地,MECT治疗后病发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