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季被挖空的土地已经预先留出大洞,好像要栽上新茬儿。
大抵是上次大少爷的命令稍过期,让搞环境美化的园艺师又动起了心思。
一排大洞前浮出一双球鞋。
京宥总算从呆愣的罚站姿势里回过神来,和不远处的人对上视线。
他轻轻道:「顾添?」
大男生终于换上了厚服,好让他们同框的时候能辨别出是一个季节。
顾添余光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一群黑西装上扫过,笑道:「难得看见你会出来走动啊。」
京宥拢了拢羽绒服的衣领,厚实的外套遮挡住他大半张脸:「是很难得。」
「今天天气不好,你没带伞吗?」
顾添挠了挠头:「嗯……我就是听说洛滨公园这边的环境美化做得还不错,今天晚上同学聚餐之前想过来看看。」
京宥也回头瞄了眼身后的保镖,把手里提着的透明伞递给了大男孩:「那你们一会儿回去肯定要下雨,伞给你吧,我还有。」
青年的手骨匀称纤细,他触碰过的伞柄内侧意外温热。
顾添狠狠拽在手心。
「京宥,上次学校的事情……吓着你了吧?」他这几日回想起那晚上见到的歇斯底里,心中都隐隐发怵。
「没有的,我没那么胆小。」京宥见他眉间有愧,感到怪异,「倒是吓着你了才对,没见过这种事吧。」
习惯了。
他习惯了。
那瞬间,顾添满脑子都在排斥这个出现的结论,他把伞杵在地上,问:「京宥,你……」
「你和那天来的那个男人,是什么关係?」
忍不住,还是想问。
青年被他犀利的问题砸得微微呆愣,意外毫不掩饰地留在脸上,鼻尖也被冷风扫得微红。
不过他很快释然:「嗯……怎么说呢,就是那个、嗯,那个同学叫喊的那样。我和他是恋、嗯,同性恋。」
「恋人」两字怎么也出不了口。
他磕磕巴巴、语意转折得生硬,连自己都能察觉。
顾添走近两步,几乎要把人贴在他跟前:「京宥,你是喜欢男人的吗?」
京宥不适应这样的距离,很快避开一步:「可能会让你感到不适,一直以来的。」
「但我确实是同性恋。」
说不清的情绪瓶在顾添胸口碰撞、碎裂、又颠来倒去半天。
顾添嘴唇发颤:「我还以为,你只是因为家庭原因,管得太严格,不适应和我们交流。」
京宥听不出他上下句的衔接逻辑,心虚地低下头,肯定道:「确实是家里管得严,他不喜欢我和不论异性还是同性的同龄人交谈太多。」
「一直瞒着你们,是我自己的问题。」
没有。
不是的。
顾添眼中迸发出赫人的质问:「京宥,你在想什么?」
「你现在自己多少岁?你还在读书,那天那个男人多少岁?你们真的是爱人吗?」
京宥被他突然的越矩问得蒙住。
他还满腔编排着如何不让对方生气的腹稿;还哆哆嗦嗦不好解释自己和欲厌钦的关係;还生怕抬起头去就看见朋友投射来的嫌恶视线……
可他这一抬头,分明撞入的是另一个填满占有的深渊。
那天的死老鼠又堆满在京宥眼前。
青年不确定地轻碰自己眼睑:「我知道我在读书,他在工作。我知道我们年龄差很大,但我们确确实实是同性恋。」
天空一道狠雷,呛得这个世界都好像哽咽住。
京宥:「顾添,我很高兴我有你这样一个朋友,我也只有你这个朋友,一路上的帮扶、项目、课业等等,我真的很感谢你。」
顾添好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皱眉,两手手掌忽然就抓上京宥的双肩,双瞳精亮:「你是被迫的对不对?」
「你皮囊如此,
是那个男人逼迫你的对不对?」
京宥的脸色可见地灰白起来,他不适被别人钳制住,尽全力地大幅度摇头:「不是的。」
「顾添,你太担心我了,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你放开我,顾添。」
「你放开我!」
逼得急了才从喉腔里轻斥出声,京宥拐动手肘却毫无用处。
天空的雷终于同远处的电一齐登台,噼里啪啦的声响后是狂风大作,雨点来袭。
「不能是我吗?」
京宥瞳孔猛缩,动作一凝滞。
什么?
他半个人被身后赶来的保镖护回去,黑色大伞将他整个罩在中心,身边五六隻手在眼前晃动掰扯。
顾添终于被迫鬆开对他的禁锢,保镖反钳住他的双臂,摁在地上。
他始终昂着头,那双眼睛剥离出原本的温润,流转着私慾的精光:
「是我不行吗?你为什么宁可被别人包.养,都不肯看看身边人待你是如何的?!」
「你就这么想要钱吗?不惜你的色相?!」
「为什么是他就可以?为什么不能是我!!我对你有什么地方不好吗?!」
「我一直在默默守护你啊!」
「就因为他有钱??!」
大雨猛坠,雨点子铲在大男孩的头髮上,像割弯春草的镰刀。
京宥低垂着眼看他,面无表情。
喉腔里好似横着一把大刀,刀刃尖锐地抵触在嗓门,怎样拧动也无法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