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条纹路汇聚起十一件宗主信物的力量,阵法正中阵眼的位置愈来愈亮,亮到极致之后,竟尔从中心散发出深黑的颜色。
那像个深渊巨口,又像个时空的裂缝,吸聚着所有宗主信物的灵力,连李无疏都感到一股吸力将他吸向那裂缝当中。当即一个不稳,被应惜时一剑刺穿肩膀。
裂缝中有着什么东西影影绰绰,像在踟蹰不前。
陆辞急道:「还等什么?将他脊骨抽出来。」
他急需「别沧海」的力量改写三才道长的命数,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儘管没有《衍天遗册》,他也要尽全力一试。
应惜时用剑将李无疏钉在地上。
正在这时,那耀眼的法阵忽闪了两下,毫无预兆地暗淡了下去,阵眼当中的裂缝也逐渐闭合。
「阮柒——是你在搞鬼!」
陆辞从来温和的脸沉了下来,阴郁得惊人。
阮柒一掌按在那阵上,竟突破那银环的禁锢,强行将法阵熄灭了。
「师兄,」阮柒头一次喊他师兄,他缓缓道,「切莫打扰已死之人。」
陆辞一脸怒意再也按捺不住:「忍冬,先杀了阮柒!」
应惜时顿时止住了手下的动作,暂且放了李无疏一码,提剑走向阵边的阮柒。
「住手!」李无疏喊道。
「动手!」陆辞道。
应惜时举剑,衝着阮柒丹釜就要刺去。
阮柒合着双眼,面对即将来临的致命一剑,毫无惊慌,只是朝李无疏的方向转了转头,暗暗握紧了对方赠他的发绳。
李无疏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已来不及阻止,急乱之下对陆辞道:「你的阵法不完全!这和阮柒无关。」
「慢着。」陆辞及时叫停了应惜时,转向李无疏道,「我的阵法不完全?」
李无疏看着阮柒苍白侧脸,惊魂甫定,心跳不止。
「太微宗的宗主信物并不是李期声遗留的羽毛。」
「哦?」
「若真是那根羽毛,太微宗的『止战之印』此时应当破了,你且算一算罢。」
陆辞停顿片刻,脸色一变。
「若当真不是,阵法如何启动?太微宗的信物究竟在何处?」
李无疏捂着肩上新添的贯穿伤,盘腿坐起:「师父从未告诉过我宗主信物的事。但我想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一定不会胡乱丢弃。」
陆辞道:「李公子,你大可拖延时间。过了子时,你们都得死。」
「我师父是极为缜密之人,他一定会用最稳妥的方法保存宗主信物,既不让它失传,也不让它轻易落入旁人手里。」
陆辞耐着性子问道:「什么方法是最稳妥的方法?」
「他给所有弟子配了羽毛剑穗。若我是他,我就会将宗主信物的力量分散到所有弟子的信羽上。集合所有太微宗的信羽,才是完全的宗主信物。」李无疏轻抚裂冰剑穗上的赤白两色羽毛,「这世上还留存的太微宗信羽,只剩我、李刻霜、李希微以及你阵中那片——李期声的信羽。」
阮柒面向李无疏的方向,像在发出质问——让陆辞得逞,是他万般不愿看到的事情。
「我可以将这些都交给你,但你要答应我,放过阮柒。」
「李无疏!」
「我答应你!」陆辞爽快道。
应惜时从李无疏手里取走了三根剑穗,交予陆辞。
陆辞将所有羽毛掂在手心,果然感受到了不同。
当他将羽毛全数放入阵中时,整个太微宗边境的「止战之印」像透明的琉璃一样片片瓦解。
边境内外之人,眼睁睁看着这世上道祖设下的最后一个「止战之印」崩碎,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正亲眼见证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那是太平昌盛的五百年,也是虚假繁荣的五百年。
此前,人们的生死贫富都由天定,由不得自己,往后,人们的命运都将掌握在自己手中。
李无疏看向阮柒。此时此刻,阮柒已经无法回应他的眼神,也无法从他眼中读出他的心思。
对方眼角的血痕仍然让他触目惊心,他难受得透不过气来,恨不能瞎的人是自己。
陆辞的法阵重新亮起,比之前次更加光华夺目。
「忍冬,杀了他。」
应惜时再次上前,将李无疏一剑钉在地上,手指一寸寸划过他后背凹陷处的脊骨。
李无疏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嘶喊来,那是他想像都难及万一的痛,好像将他从头到脚碾碎,再粘起,復又碾碎,如此往復。
他眼前的一切都扭曲了,法阵、剑雨、趔趄绊倒在他面前的阮柒。
「无疏……无疏……」阮柒握着他的手,摸索着将他扶起,抱在怀中。
儘管没有听到李无疏发出半点动静,他仍然能感受到李无疏的痛苦,好像他的每一根头髮每一寸骨头,都连着自己的心臟一样。
他将李无疏的手紧紧握住,按在胸口。
李无疏感到有滚热的液体滴落在脸上,他想,阮柒竟然为自己哭了吗?抬头看去,却见阮柒失明的双眼不断落下血珠来。
「阮柒……」
李无疏的手微微挣动,伸向他的衣领。那光洁的锁骨下面,已经不见了那枚红色咒印。李无疏在剧烈的痛楚之中,一时感受到无垠的欣喜。
「阮柒……我……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