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简留李无疏在无相宫主阁多待几日,名为让众人瞻仰宫主风采,实则是让李无疏在此深度考察以求解除猜忌。
林简差人给李无疏和钟无煜安排住处,然后含笑打量李无疏:「无疏,你还是这副模样,几乎没怎么变。」
李无疏略施术法,当场将自己变回成年模样,也将衣服一併换回黑色。
林简道:「这副样子也甚好。甚好。阮……咳,钟道长你说是吗?」
钟无煜神情掩在纱帘之后,他偏过身去,才缓缓道:「先前的模样好些。」
李无疏伸去捋头髮的手停住,不尴不尬停在半空。
他把黑色的髮带拨到脑后,半笑不笑问林简道:「林师兄,现在可以说说无相宫的来历了吧?为什么无相宫主人是我?这是你编来骗人入伙的吧?」
「无疏,你当真不记得了?」林简长吁短嘆,「难道是我会错了意?难道这一切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观你这些年所作所为,分明与我默契无比。当年的我们确实年少衝动,可如今种种也说明这条路并非行不通的……」
李无疏见他滔滔不绝越说越不像话,正打算打断他,好在有人来通知他去巡务司开会,他才停下。
「无疏,钟道长,你二人在此还请自便,万勿客气。」说完,便匆匆离开。
又是一名小童前来引路。
李无疏与钟无煜并肩走在后面,期间频频转头去看钟无煜脸色,自然是半点都瞧不见的。他小声道:「你没什么想问的?」
钟无煜没有回答。
李无疏心中惴惴,甚至开始祈祷他没听见自己问出的这句话。
但哪怕李无疏声音再小,他也不可能听不见的。
「问什么?」钟无煜终究还是回应了他。
李无疏用更小的声音道:「你不问我无相宫的来历?」
「你未追问衍天宗的事,我也不问。」
李无疏觉得他话里的含义是,我不问你无相宫主的身份,你也别来问我衍天宗主的身份。
萍水相逢,泛泛之交,又何必相互交底?
一路无话。
小童将两人带到一处僻静小院,指着两间联排的屋子道:「林师傅说二位情同管鲍,形影不离,住在一处便好。屋子已收拾干净,还备了热水。再过一会儿便是卯时,两位一夜未睡,稍作休息吧。」
「……」李无疏看了眼钟无煜,一个字都不想再说。
童子又转向李无疏,递过来一件物件:「宫主,这是林师傅吩咐转交给您的。他还捎话说,您看到此物,或许能想起什么。」
李无疏接了过来,发现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木疙瘩,呈鱼形,内中中空,留一缝隙,通体陈旧红漆,看上去有些年头。李无疏觉得它像个木头做的铃铛。
童子转交了东西便离开了。
李无疏和钟无煜对视一眼,各自回房。
房间有软榻,熏香,茶点,浴桶,热气缭绕,舒服得像人间天堂。
李无疏才一进门,就退了出去,赶在钟无煜关门前挤进了隔壁。
隔壁自然也是一样的布置。钟无煜手还扶着门,目光一路追随着李无疏来到桌前。
这人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给自己斟了杯茶:「你我情同管鲍,形影不离,我在这里,不妨碍道长沐浴吧?」
钟无煜把门合上,在李无疏对面坐下,默然不语。
李无疏道:「你我都是男子,有何关係?钟道长请自便吧。沐浴记得摘帽子。」
「李无疏,你因何生气?」
「我生气?我怎么会生气?」李无疏不明白他怎么一下子得到这个结论,反问他道,「生气的人是你,不是吗?你生气时不说话,难过时不说话,委屈都写到脸上了。」
「有吗?」钟无煜摸了摸被幕篱遮盖的脸,「抱歉让你担心了。」
听他道歉,李无疏一时涩然,好像一盆烧得旺盛的炭火被浇上一锅汤,滋滋儿冒烟。
「你……」李无疏深吸一口气,「你什么时候把那玩意儿摘了!」他是指钟无煜头上的帽子。
钟无煜压了压帽檐:「早些休息吧。」
李无疏两手按着桌子,缓缓起身。钟无煜以为他打算离开,起身为他开门,还未走到门口,就感到一道劲风袭向后脑勺。
是李无疏伸手掀他帽子。他按住帽子,矮身一躲:「李无疏?」
「你不以真面目示人,是方便随时离开,对吗?这个世上,就没有能让你留恋的人?」
这话从他最在乎的人口中说出,字字诛心。昔日为谁违逆天命困境施救?为谁千里追踪保驾护航?为谁若即若离千般不舍?
「我不像你,总牵挂着很多人、很多事。」阮柒缓缓道,「世人爱你、惧你、憎你、妒忌你,你呼出一口空气,都是红尘的味道。可是你为谁停过步伐?你懂得留恋的含义吗?」
留恋是忘乎所以,踌躇不前,是画地为牢,万劫不復。是驻足观望了片刻,就被红尘迷了终生。
仿佛心有不甘,李无疏拧着眉,又来掀他帽子。
他一左一右,先后拦住李无疏双手。李无疏手腕纤细,被他捏在一起紧紧禁锢。
现下李无疏不能动弹,但这并不妨碍他达成目的。
只听一声剑啸,裂冰拖曳着冰蓝光华从旁掠过。阮柒纵身一闪,跃到李无疏身后,仍握着李无疏双手不放。李无疏被他这动作一拽,一个不稳倒进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