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问雪道:「『一入剑宗深似海,从此道侣是路人』,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剑宗弟子都找不到道侣的意思。」
段九锋「嘶」了一声:「咱们在剑宗做客,可别被剑宗弟子听到。」他看了看四周,小声道,「据说那位仙子剑法卓绝,少年成名。除了剑宗,还有哪个宗门在剑术之上能与太微宗齐名。」
如果不是年龄和性别对不上,李刻霜简直要以为他说的人是李无疏了。
几位宗主从梦境出来后,不久便离开了。只有李无疏一行人没走。
阮柒受了伤。他剑法高绝,因果之术更无人能破,若不是为李无疏代受这剑,又怎么可能受这么重的伤。
他在自己房间打坐,发呆,一会儿看空空的桌面,一会儿看掉漆的窗台,也不知想起什么,嘴角微扬,双眼却低垂。
他闭上眼,敛息冥想,再睁眼时,便见天色已经昏暗,李无疏坐在桌前,支着脑袋看他。
李无疏脖子上身上都缠着厚重的绷带。应惜时让他十天后才能说话,他攒了一肚子对江卿白的揶揄,说不出来,神色日渐苦闷。
阮柒身形一闪,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下一刻便安然坐在了李无疏身旁。
他给李无疏倒了杯茶,手指往桌上一点,漆木桌面上便亮起一行字来。
「有心事?」
李无疏看着那行字,笑了起来,摇头。
「此间事毕,何时离开?」
阮柒明明可以说话,或用秘法传音,却非要迁就李无疏,用这种方式交谈。这很容易让人想起在天心宗冰牢的时候,两人对面而卧,无声之中有什么在悄悄发芽。
李无疏在桌上一划,桌上亮起一行金色的字:「还有一事未完。」
「何事?」
「那天我跟你打赌来盗书的不会是云敛,你输了,还未请我去喝酒。」
「你伤未愈,不可饮酒。」
银白色的字渐渐蒸发。李无疏定定看着阮柒蜷放于桌面的手指,忽然想起他代自己受那一剑时,指尖施出的术法。
阮柒的因果之术十分玄妙,他对时间空间的掌控也出神入化,是道门无人触及的领域。
这份特殊的力量是代行天道的保障,与此同时天道代行者也囿于天道的规束,无法纵情任性恣意妄为,否则为祸天下,其患无穷。
十宗宗主齐集,都拦他不住,其实力可见一斑。正因如此,纵使是湛尘真人和云敛这样级别的人物,也不敢与他叫板。
但也是这双能够移星换斗的手,曾违逆天道,救下他这个天道当中的异数。
李无疏始终想不明白,阮柒当真是如此矛盾的人?当日赤墟之中,他真的狠心动手了结了自己?
「何事出神?」阮柒写道。
李无疏回神,在桌上轻轻一点:「段九锋替我锻好了剑。」
「我知。『裂冰』很适合你。」
「五年前我得一短剑,也名『裂冰』。时隔五年,它又回到了我手中。」
阮柒神色一滞。
五年前,太微宗焚于烈火,李无疏往天心宗寻压制地气之法,为施出『溢清同济符』,也曾自断『参阳』。
后来时宗主以无相宫竞宝会所得的无色冰魄为他修补断剑,更名「裂冰」。
两个月前,李无疏遭八宗围杀,身负重伤,后死于阮柒杀阵当中,尸骨无存。
然而他却离奇地死而復生,身体与记忆一齐回到十五岁龄。
李无疏在桌上写道:「我想,时间倒退回十二年前的,恐怕不只是我,还有我所携佩剑『裂冰』罢?」
这也就能解释,为何天心宗五年前所设的「溢清同济符」离奇消失;天下独一无二的无色冰魄,如何再次出现在无相宫宝库;李无疏重现道门,又为何身携完好无损的「参阳剑」……
「你在赤墟提前布下的阵法,真的是为致我于死地的杀阵吗?」
阮柒有些沉滞的目光离开桌面的字迹,望向李无疏,见他正目不转睛地凝视自己。
「齐物之境」中,李无疏对梦境阮柒说过的话,他全都听到了。
——若将来有一天,你因种种原因,诅咒也好,因果也好,不得不亲手将我杀了,你会动手吗?
——如果因果有定,使我必然死在你剑下,不论你是否愿意呢?你会杀我吗?
如果可以,他真想在梦境里的自己回答「不会」之前将他扼杀。
李无疏手指在桌面上一挥,一个阵图现出形状。
阮柒瞳孔一紧——李无疏竟记下了当日在赤墟匆匆一瞥的阵图。
一行金字在旁边显出:「这个阵法,究竟是杀我,还是救我?」
彼时李无疏已身负重伤,纵使保下那条性命,也几乎是个废人,即便药宗先裴宗主在场,恐怕也回天乏术。
李无疏想不到别的原因,只有可能是阮柒出手,令他回溯到十二年前,用这个方法救了自己。
如果阮柒要杀他,一剑了结即可,李无疏自知已败,必不会反抗,又何必大费周章布下什么阵法。
那日阮柒施展术法将李无疏与李刻霜一起带离客栈,一时口吐鲜血,并非如李刻霜所说,是因接连施法所致,而是因为他于前一日违逆天道,并违背誓咒,救了穷途末路的李无疏一命。
阮柒匆促起身,手却被李无疏拉住。他垂眼看他,冷声开口道:「你都记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