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柒比方才进门时还要紧绷,下颌的线条分明,鼻樑笔直宛如刀刻,他此时不仅双唇紧抿,眉头也微微皱着。
李无疏喉头滚动,缓缓靠近,忽然间又垂下眼帘,不知想起什么,做错事一般把头低下了。
阮柒轻抽一口气,还是鬆开了他:「也罢,你便饮个痛快吧。」
他顺着墙滑坐在地,抬手盖住渐渐红了的双眼。衣料响动,是阮柒在他面前蹲下了身。
「怎么了?」阮柒问他。
他摇头。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喝什么酒,伤什么怀,动什么心?
阮柒掰开他的手,看到他苍白的脸上布满泪痕:「你……」
虫鸣突然停歇。李无疏听到一阵规律而缓慢的心跳,来自阮柒的胸腔。阮柒将他拥入怀中,胸口的温度是与他平日作风截然不同的温柔。
「别哭了……」他说,「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说了两遍。
李无疏在烂醉当中听到这句话,哭得更凶了。
应惜时将针囊捲起,看了眼床上的人,摇了摇头。
「怎么了,大夫?他没救了吗?」江问雪瞧见应惜时的反应,大为着急。
应惜时道:「无妨,我只是施针令他暂且昏睡。他看到了李无疏,若被他逃脱,恐怕要节外生枝。」
江问雪点了点头,终于安心。
秦坠月因为发现了李无疏的踪迹,被敲晕了。李无疏下手太黑,秦坠月一直没醒,江问雪便只好请来应惜时为他检视。
江问雪目不转睛看着应惜时将针囊系好,又慢条斯理地提起笔来写方子,不禁称讚道:「大夫,你的手真好看。」
应惜时道:「都是练功磨出的茧,哪里好看了?」
「真的吗?可以让我看看吗?」
一旁等药方的白朮眼神顿生杀气。应惜时却大方地摊开手。
江问雪小心翼翼地在他手掌摸了一摸:「真的呢。」
门口一阵刻意的咳嗽声。江问雪一抬头,看到李刻霜黑着脸站在门口,立刻收回手:「师、师父!」
这声「师父」喊得李刻霜头皮一炸,他涨红着脸,一指院子:「去练剑。」
江问雪苦着脸:「今天可以休息一天吗?」
昨日李刻霜让她将《参阳剑法》第一式练一百遍,她掌心都磨出了血泡。今日又来了月事,唇无血色,小脸煞白,李刻霜居然一看到她就让她去练剑。
应惜时忙道:「练功修行不急于一时,劳逸结合才可进步。」
李刻霜道:「可是今天都还没练。」
白朮道:「便是休息一天也没什么。」
「为什么要休息?」李刻霜疑道,「我今日卯时不到就已经把功课做完了。」
江问雪听闻此言,什么也不说,抓起桌上的木剑便出门去了。
李刻霜目送她出门,一转头应惜时与白朮俱是用一副不赞同的目光看着他。
「都看着我做什么?」李刻霜在应惜时面前坐下,道,「仙师可有解酒的药?」
「解酒药?」
「若是没有的话,见血封喉的毒药也行。」
李刻霜一早起来找了一圈,连树上的鸟窝和后山的悬崖都没放过,最后居然在阮柒房里找到了李无疏。这厮烂醉如泥,不省人事。阮柒还拿着一条手巾在旁边为他擦脸。
应惜时领着白朮,不刻便又转移到李无疏床边。一碗化了解酒丹的温水下去,李无疏才悠悠转醒。
「师父。我死了吗?」
「我是应惜时。你尚在人世。」
李无疏皱眉看清床前的人,痛苦道:「那为什么我全身都疼?」
「臭不要脸,别装了!」李刻霜说着,一拳锤向他肚子。
阮柒对此早有预料,拿剑垫了一下。
李刻霜锤在剑格上,痛得脸都歪了。
饶是如此,李无疏还是难受得蜷成一团。
「你且躺着休息。昨日会上之事,李宗主还未对你说罢?」
李无疏摇头。
应惜时便把会上之事,一五一十讲给他听。
李无疏听罢,脸色大变,一骨碌坐了起来,把围立床边的众人惊得后仰。
「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李无疏扶着膝盖,低头凝思道:「会上之事若是被颍川半卷生知晓,我与素月兄清白尽毁矣。」 好在颍川百草生人在夷陵,对剑宗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李刻霜看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谁知道是在担心这个,不禁恼道:「云敛那人嘴贱也就算了,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无聊?」
「不要小瞧了谣言的力量。」李无疏对此经验老到,「不然人们会如何揣测江卿白此番作为的动机?」
「江宗主还是颇为顾念往日同修之谊。昨日会上他虽未言明,诸位宗主都看出了几分端倪。」应惜时微笑道。
江卿白顾念着李无疏,也顾念着段九锋,独独对应惜时不假辞色。应惜时说起这话,笑里都不禁带了几分自嘲。
赤墟试时,明明几乎每一年,两人都是同院。
李无疏瞄了他一眼,心中灵感大盛,想要奋笔疾书三万字,书写道门双杰种种痴怨。
「李无疏,」应惜时问道,「你将段九锋藏起,究竟作何打算?」
李刻霜立时道:「李无疏!真是你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