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黑黢黢的，没有点灯，隔光的帘子也被拉起来。李执瑾不太适应这样黑暗的环境，进去后, 站在门口呆了半晌，才看清楚案几前坐着的凌蓦迦。他垂着眸子，盯着眼前的一片虚空, 就连李执瑾走到身边, 他都像没发现一样。
「瑾缨。」
李执瑾上前, 想抱住凌蓦迦。
却被他先一步握住手, 他拉着她到身边坐下, 又将头埋在她的肩窝里。
缱绻又脆弱。
「我去了诏狱。」
虽然只有简单五个字，可李执瑾却全明白了。
凌蓦迦与凌驿淮，终于有了个了断。
李执瑾心中从未像此刻一样, 瀰漫起翻天覆地的心疼，细细密密的, 虽不至于叫人疼得无法呼吸，却如何都不能忽略。
她抚摸他的脸颊。
又伸手抱住他的腰。
她知道, 一直不曾忘却的伤害，以及多年积攒的仇恨，会让凌蓦迦做出何等样选择。她自然也理解，此刻的凌蓦迦是彷徨无助的，是脆弱的，内心空洞的。与凌驿淮作了断，并不能让他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是这么多年一直埋藏在心底的执念，驱使他做出必然选择的。
她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讲。
但她隐隐觉得，此刻的凌蓦迦应该什么都听不进去。
果然，他又用低哑木讷的语调，吐出了五个字。
「我逼死了他。」
李执瑾知道凌蓦迦心中难受。
却不愿他一直这样。
她想了想，开口道：「以前，我读圣人书卷，里头总会写，各路大儒侠士名家，无一不是重仁义而轻生死。先太子乱事，皆由司空文彦而起，他从一开始就为四皇子所用；后来，四皇子被陛下射杀，他立刻拔剑自刎，以死忠君。」
「对陛下来说，他或许是个奸臣佞臣；可对四皇子而言，他却是个贞烈仁义的忠臣。」
「若是未来，有文人名士撰写史书，要开佞臣列传，他必然史上留名。」
「与司空文彦比，凌大人差的太远了。」
「他早就是该死之人。」
无边的寂静浸透黑暗，李执瑾虽看不见凌蓦迦此刻脸上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的动作。
他从她的肩颈间抬起头，正在朝她看。
于是，李执瑾迎上他的目光。
语气更加坚定：「瑾缨，多行不义必自毙，他死是因为他该死，你只是替天行道，不必心存愧疚。」
李执瑾在案几上摸索着，找到火摺子，点亮了屋里油灯。
凌驿淮被忽然而起的灯光晃了眼，抬手遮了一下，重新望向李执瑾时，眼中含着淡淡泪光。
他迷茫的看着她，转身来握着她的手，如同确认一般，哽咽着又问了一遍：「你不会反悔，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会在我身边，对不对？」
「对。」
李执瑾笑着点头。
看凌蓦迦眼中的泪终于落下。
被他紧紧抱进怀里。
李执瑾陪凌蓦迦坐着，他这些日思绪不断翻涌，精力损耗更是常人不可及。
如今诸事皆了，又确认了李执瑾不会离开自己，凌蓦迦坐着坐着，身子往下一滑，若不是李执瑾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凌蓦迦就要在睡梦中栽下去。
凌蓦迦是男子，她可搬不动。
但榘水榘木就在门口守着，只需她唤一句，声音不用大，他们就能立刻进来帮忙。
话未出口，她已咽了回去。
她想陪在他身边，就让他枕在她膝上，睡醒第一眼，看到她。
仲月之始，李执瑾作为此次万圣之日进献名贵布料衣物最多的巨贾，亲自随车队，押送进献之物，提前启程往咸阳别宫。跟她一起的，还有李家豢养多年，衷心无比的两支护卫队。担心此行不安全，凌蓦迦还特地命榘瑟跟在她身边。
「我身边就有箭术高手，他还非要你与我同行。有什么不放心的！」
榘瑟始终一副高冷寡言的模样，不搭理李执瑾。
夹一夹马腹，跑前头去了。
郭原纬却笑。
自从皇帝得知小皇孙安全无匹藏在她这里，已经调了随身的暗卫，由那些人保护小皇孙安全了。
「也不怪凌大人担心，咱们做的事情虽然隐秘，却也并非半点风声不露。」
「那些经历过朝中局势的大人们，只要回头想想，便能明白我家在此次乱局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虽说此番四皇子已死，梁王世子也已伏诛，可树大根深，这些人难免还残留一些爪牙在世上。若是他们起报復之心，行刺杀之实，您身边却没有护卫的人，岂不危险？」
李执瑾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娘。
自然明白，郭原纬的顾虑是非常有必要的。
她拢了拢眼前被春风微微掀起的帷帽。
不再言语。
只扬了扬缰绳，驱使马儿走的更快些。
如今在城外通往咸阳的官道上，虽行人马车来往，却不必像在城中之时那样拘谨，今日已是李执瑾骑马上路的第三天，人烟也慢慢稀少。
因为他们车上压的货多，本就走的慢些，再加上李执瑾也想散散心，时不时停一停，赏景野炊。
倒也算得上逍遥自在。
「从来没有这么鬆快过。」
「等陛下万圣之日结束，所有叛臣乱将受法服诛，我就可以把阿母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