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是十多前的事了,那是一身紫蓝衣衫,气质纨绔的贵公子,第一次拜倒在自己的跟前,他冷冷的话音,像是两人之间已经形同陌路了一样,他跪在地上,朝嬴政说:陛下既已坐拥后宫佳丽无数,那不如请放韩非离开吧,韩非虽是玩世不恭,可是也只愿娇玫千万朵,独摘一枝怜。
而后呢……
而后嬴政大怒,将他打入了打牢,却从没有想到过,这一怒,竟会让那个意气风发的人就此消失在这天地之间……
悔不悔?
也许嬴政是不悔的,但痛是不痛?
每日批阅奏摺直至半夜,不到点也绝不休息,这是害怕深夜顾忌,回想起那人被打入天牢时的最后模样,悲凉仓皇,却笑得那么恣意风发,像是终于得了解脱一样……
而嬴政自己呢?
他呢?
孤家寡人……
如何不痛?
扶苏跪在地上不起身,也不抬头。
若是上辈子自己的那个性子,遇得今日的情况,他必定会应了这事不敢忤逆的,可是这辈子,重新活过,扶苏发现的东西太多了,他其实可以不用那么害怕嬴政的,他的父亲对他的宠爱重来都没有变过,只要他有胆子,他的父亲是不会生气相反还会更加欢喜,身为一统七国的始皇帝陛下,怎能容忍自己看中的长子一直那般懦弱无能?
更何况,这件事,嬴政并没有赐下圣旨,那便还有一线转机,只看自己敢不敢去抓住而已。
大殿里静了良久,嬴政不知是想到什么,他忽而转身往龙椅上走了回去:「扶苏,你过于浮躁了」。
「儿臣知错」扶苏坦然承认。
嬴政袖袍一甩,直接在龙椅上坐下:「你去丹阳吧,今后丹阳便为你的封地了」。
扶苏这是……
「儿臣叩谢父王!」。
他……被嬴政放逐了。
嬴政有意为李斯之女与扶苏赐婚的事,外头并无一点风吹倒动,此事人们全然不知,只知道,扶苏进宫一趟,不知怎的却触怒了陛下,再回来后,便要收拾包袱,准备再次走人,而这次极有可能是一去不回了。
这个结果,让一众弟妹都炸了锅,扶苏却并无任何异常,他甚至还能坦然从容,悠悠然地收着自己的包袱,那模样像是要准备出去踏青似的。
滋阳收到消息,第一个拉着栎阳就匆忙忙地跑了出来,小两姐妹一看扶苏这样,顿时气得不打一处来,滋阳更是鼓着腮帮子,上前直接将他收拾好的包袱给抢了过去仍到一边!
「大哥!你被父皇贬黜了你怎么一点也不焦急的!」滋阳怒气冲冲。
扶苏微微摇头:「父皇留我性命已是开恩,我还有何焦急的?再说丹阳曾是楚国的国都,也可以说是一处风水宝地,到了那里我……」。
「大哥!」栎阳也急了:「贬黜丹阳不是儿戏,你需要知道,父皇并非只有你一个儿子,倘若你就此认命,那……那以后你该怎么办?万一将来,父皇想不起你来,他甚至是册封了别的弟弟为太子,你要如何?」。
「就是!」滋阳重重点头:「现在宫里人人都说,父皇可喜欢小弟了!日日都让他住在寝宫里面,可小弟年纪太小,这也罢了,万一父皇将来册立了胡亥怎么办?」。
滋阳口中的小弟便是二十二王子子婴。
而胡亥……
扶苏眸色微微一闪,他突然想起上辈子那道逼死了自己的圣旨……
栎阳也皱紧了眉头:「大哥,你久住宫外,许还不太清楚,胡亥那个弟弟,比起其他弟弟来可不知厉害了多少倍,偏生他在父皇跟前又一贯地会装,惹得父皇对他很是另眼相看,如今你这一走,也不知几时方能回来,难道你当真不怕吗?」。
「栎阳,滋阳,你们莫要焦急,大哥既已经有了决定,必定是有了安排」门外懿俟的人声伴随着脚步声来,几人扭头看他,见他也是微微蹙眉,栎阳还想说着让懿俟也跟着劝劝,便见懿俟对她们两个摇头。
扶苏淡淡一笑:「你也听到风声赶过来了?」。
「父皇旨意已下,丹阳之行,你不可不去」懿俟皱眉:「但你可否将你的计划全盘说了,咸阳这边,才不至于让我们乱了分寸」。
听闻此话,栎阳与滋阳狐疑地户看一眼。
扶苏点头轻笑:「不愧是我弟弟,当真明我」。
「那便说吧」。
扶苏眸光扫过众人,这才将自己心里盘算的计划全盘说了。
他想要布一张网,一张能同时拉下李斯与赵高的网。
如今的大秦外有叛逆分子虎视眈眈,内有赵高李斯左右大局,而扶苏他眼下的局面是被困与中央,对付那些叛逆分子,扶苏手中并没有那些能人异士与之抗衡,对付赵高李斯,这二人也是狼狈为奸互惠互利,不拆他们一角,实难将他们连根拔起,但倘若自己抽身,对这二人没了威胁所在,这期间,也足够自己慢慢将他们瓦解。
昨日李怀云之事,不过只是隔开头罢了。
扶苏走后,宫中动向,可由高煜为主,栎阳与滋阳帮衬一二,蒋闾为辅,宫外之事可让懿俟全面负责,冷燃协助,而扶苏,他人远在丹阳,虽然亦是危机不少,但暂时地退至局外,也能观得全局,再撑三年!只要再撑三年,蒙恬就能回来了。
几人听得扶苏之言,一个个都缄默片刻,最后还是懿俟最先回神,他一拳砸在扶苏的胸口,满脸凝重地盯着扶苏:「我们兄妹几个命,就交到你的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