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过得兵荒马乱的,辗转无眠的人不知凡几,但过后却瞭然无痕,没引起半点波澜。
康熙依旧日夜宿在干清宫,这让后宫才看到希望的娘娘们再一次陷入了失望,小太子别彆扭扭地在她身边蹭了好半天,也没憋出一句对不起来,只将他最珍爱翡翠松鼠摆件塞进了自己手里。
沈娆也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然而她自己不想找事,却拦不住别人都不去作死。
子夜时分,干清宫中依旧灯火通明,康熙只着寝衣,埋首于书案之上,其实大部分奏疏所表事项,都是有定例可循的,例如年开春都要进行的劝耕等,这些事都先经由内阁票拟,到了他这儿,需在最后的拟定意见上朱笔一圈,以示同意即可。
还有些奏本,专为私事所用,大多是请安摺子,竟也在他的奏章堆里占了「半壁江山」,他自己也是不胜其烦,没翻几本便气的把笔摔在了一边,这大半夜的不睡觉,难道就为了听他们废话不成?
抬头就见沈娆拥着被子,正坐在他的龙床上,喝茶吃点心。酥皮饽饽放到这会早就凉了,软踏踏的又噎人,她也不嫌弃,三两口就吃光了一个,然后再拿茶水往下顺,可见是真饿了。
「饿了就叫膳房做,冷茶冷糕的,也不怕吃了伤胃。」康熙皱眉道。
沈娆心说,我这都快低血糖了,还管的了那么多,赶紧垫补一口才是真的。
「不妨事,已经饱了,不吃了。」说着掸掸手里的点心渣子,准备下榻收拾。
「再叫点热的吧。」康熙还是有些不放心。
沈娆略想了下,点点头,推门吩咐外面的小太监,叫膳房煮碗碗馄饨来,看那摺子的厚度,估计一时半会完不了,就是自己不吃,他待会也得饿。
「皇上可是累了?」那边还叫了东西,总也不能立时睡了,沈娆开始没话找话。
康熙睇了她一眼:「可不累了,还能照你似的,大白天的,一睡就是两个时辰。」
沈娆:……
要不是你大白天里睡我,我能大白天里睡觉吗?!
自打那倒霉的罗剎使臣,进了面一人多高的玻璃镜后,她就彻底过上昼伏夜出的生活。
每日听政回来,便拉着她胡闹,还厚脸皮地说什么不能辜负大好天光,结果就是,把她累的,不到日落便沉沉睡去,然后自己再去同那些奏章缠磨到天明,也不知道是图什么。
「总不睡子午觉,对身体不好……」眼看着他俩都快跟别人过出时差来了,沈娆觉得自己有必要做点什么。
康熙轻笑一声:「那也是对朕身体不好,你该睡的觉可是一点不少。」
沈娆又一窘,心想,我是睡得比您多了点,可您看不见吗?我这眼底青黑,是一日赛过一日,您老却还总这么精神矍铄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练什么采阴补阳的秘术呢。
「皇上龙体要紧,确实不该,」沈娆不自在道:「不该那样……」
康熙嘴角一勾,压低声音道:「那样是哪样?」
沈娆在床上见得多了他这幅样子,那种时候他自是有办法非逼着她说出来不可,可这会她还能装听不见「如今年轻不觉得,每日睡这么少,老了是要头疼的,到时候等病找上来了,再保养就来不及了……」
「小小年纪怎么跟外头那些七老八十的御史言官似的?」说着又合上了手里的摺子,转头盯着她,冒出来一句:「这么爱啰嗦,人家求到你头上叫你说的,怎么不说?」
「什么?」沈娆一愣,接着眼前被扔过来一本摺子,她不解地看向康熙,就见他不甚在意地扬了扬下巴,指着那本摺子说道:「看看吧。」
沈娆连忙摇头,身子往后缩了缩,示意自己是坚决不会碰那本奏摺的。后宫不得干政,不管自己算不算后宫,但干政绝对是他的底线。
「看吧,还等着朕去给你读不成?」
见他正认真的盯着自己,好像真的随时要过来读给她听似的,沈娆犹豫了片刻拿起那本奏摺看了起来。
她自打穿过来就没正经读过什么书,这会,面对这些繁体字也是连蒙带猜的,不过她还是很快就看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因为摺子上写的内容,她三日前已经听人说起过一次了……
「皇上……」沈娆吓得扑通跪到了地上。
康熙却神色不变,似乎根本没看见摺子上的内容一般:「躺回去,地上凉。」
沈娆哪敢回去,依旧规矩地跪在地上,正想着怎么把自己摘出去,就看见他径直朝自己走了过来。
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放回到榻上,还埋怨了一句:「又没穿鞋,还乱跑。」
沈娆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口,不让他离开,不管是谈什么事,两人偎床上说,总比跪在地上,离得八丈远多了分情谊。
「万岁,奴婢前几日确实收到家人传信,让奴婢向皇上求情,为……」沈娆一狠心干脆道:「为荣亲王过继子息、以承后嗣,但是奴婢以为不妥,便没有理会。」
康熙半倚在软枕上,拉起她一缕长发绕在指尖把玩:「朕知道,给无子的王爷过继宗室子承嗣又不是个例,你怕什么?」
沈娆抿了下唇,还是决定据实以告:「怕您不喜欢提起荣亲王……」
「呵,」康熙轻笑一声,扯了扯她的头髮,「没良心,那还是你亲表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