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重轲坐在王座上,看姬稷第八遍摸头髮,他看着看着憋笑,趁众人争吵赵国一事时,悄悄命寺人备洗头用的皂叶和热水。
季衡昨天得了羊皮卷后,今天一直没敢看姬稷。他怕他看太子一眼,就会忍不住发出爆笑声。
误以为姬稷没洗头所以摸头髮的姬重轲在吩咐完寺人后,也不再看姬稷。他怕他再多看啾啾几眼,别人也会注意到啾啾头痒未洗的尴尬。
姬重轲和季衡同时咳了咳,君臣俩默契地谈起赵国的事。
昨日季玉在启明堂的话已经被人拿到朝会上说事,很久没有打战的将军们非常喜欢季玉的说法,平时寡言少语的他们今天一改沉默作风,当殿和那些牙尖嘴利的大夫们吵起来。
「我们又不是没打过齐国,帮一个赵国打齐国有什么要紧的!」
「当年齐国与我们殷国三战三败,他齐国的六座城池现如今都没能拿回去,真打起来,齐国未必抵得住半月,只怕十天就要投降,有什么好怕的?」
「借赵削齐,天赐良机,此战若是不打,便是错失良机!」
武将军们壮志凌云,一个个吼得响亮,生怕声音弱一点,就会被这帮子嗓门大的大夫们给比下去。
有人想要让季玉站出来说话:「小季大夫呢?让他出来,好好给这群弱脚鸡说说。」
大夫们甩袖:「你们说谁弱脚鸡?」
眼看就要打起来,姬重轲见怪不怪捂住耳朵,嫌弃地皱起眉。姬稷一言不发,他今天不打算说话。
季衡扫扫了他的天子和太子,他嘆口气,挥挥袖子站出来:「诸君莫躁,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武将军们看了看季衡,洪亮的嗓音有所收敛,牵头说话的左将军蒙锐双手抱拳一揖礼,因此表示对季衡的敬重:「季公但说无妨。」
季衡捋捋鬍子:「将军们为殷王室扬威的心虽好,但眼下并未有战事,赵国尚未废后,赵国和齐国之间并未有战事,尚未发生的事,为它争论,是否不值当?除非——」
季衡不动声色朝姬稷所在的方向看了眼,继续对武将军们道:「除非将军们未卜先知,早就知晓赵齐两国战事不可避免,所以才急着现在定下出战之事。若果真如此,他日传出去,天下人岂不说殷王室乃狼子野心之辈,有意搅乱诸侯国的安宁?」
蒙锐目光扫了扫姬稷,及时收回,面色平淡:「季公谬讚,吾等怎知未卜先知之术,不过是看赵国递了上奏书,由此多想些事罢了。」
季衡笑道:「既如此,那就不必再议,等赵齐两国真正起战事再说罢。」
蒙锐拧眉,没再往下说。
他不说话,其他武将军也不说话了。
姬阿黄笑了句:「欸,还是说说殿下的安城吧,听说殷人都迁进去了?」
说到安城,殿上气氛缓和,无人再提赵国的事,纷纷说起安城的事。
朝会结束后,姬重轲派人告诉姬稷洗头之事,让他不要急着出宫,洗完头再走。姬稷窘迫之余,没有拒绝。
反正回去也是洗,在王宫洗也一样。
季衡正和人说话,转头一看,太子不见了。他急忙跟上去,五短身材跑起来,气喘吁吁,这才追上太子矫健的长腿。
姬稷见身侧是他,没有慢下脚步:「季大夫不出宫,跟着孤作甚?」
季衡脸上笑眯眯:「吾最近颇感年老体迈之倦,想沾沾殿下年轻蓬勃的朝气。」
「有话不妨直言。」
「猛虎下山固然是好,但韬光养晦更为稳妥。」
姬稷明白季衡是说赵国的事,但他不打算听明白:「都好,都好。」
季衡笑了笑,对姬稷揖礼:「殿下慎重。」
姬稷回礼:「多谢季大夫关心,孤自当慎之又慎。」
季衡看着姬稷远走的身影,深深地嘆一口气。
姬稷拐到狭窄的宫道,一招手,昭明出现。
姬稷:「传孤的口令,让庞备调动赵国的间人,儘快起事。」
昭明应下:「喏。」
十日后,赵国都城邯郸。
夜深人静的赵王宫忽然响起一记惨痛的悲鸣,赵王抱着他的爱姬仰天痛哭,大殿狼藉不堪,宫人惊恐跪伏。
赵王哭得眼泪鼻涕流一脸,发冠歪倒,头髮披散,年过四十的人此刻捶着胸坐在地上,像一个发疯的稚童:「是谁!是谁杀了寡人的花姬?」
他手里沾满鲜血,血是从花姬身上流出来的,花姬肚子上开了个大洞。赵王捂着那个血洞,怎么捂都捂不住,花姬瞪着眼已经痛苦死去,可她的血还在汩汩往外流。
大殿无人敢答话,宫人伏低头,谁都不敢告知赵王凶手是谁。
赵王的嚎哭声响彻宫殿,他抱着花姬的尸体亲了又亲,手上脸上全沾了血,许久,他放下花姬,站起来,拿过兰锜上的铁剑,瞋目怒视往外冲。
王后大殿。
赵王后躲在帘后瑟瑟发抖,她手里握着一把沾血的匕首,嘴里念念有词:「是她先招惹我的,她一个贱妾,竟敢三番两次衝撞一国之后!她该死,她死有余辜!太便宜她了,她死得太轻巧了!我应该多捅她几刀,应该多捅几刀……」
赵王后从齐国带来的宫人想要上前搀扶王后,被赵王后身边新近得宠的巫女阻拦。
巫女月奴吩咐她们准备沐浴用的热水:「王后就要重生,需洗净身上的污秽之物,方能完成神圣的水净之典,得到共工大人的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