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舟打量了一下,这才走过去。

对方不知道是没有听到,还是不想理他,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沈亦舟也不恼,走到牢狱的小桌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这才不紧不慢的开口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1]这首诗,齐先生应该没有忘记吧。」

话音一落,一直紧闭着的眼睛这才睁开,他打的目光缓慢的落在沈亦舟身上。

「你从哪里看来的?」可能是长久不说话的原因,他的声音异常嘶哑,像是老旧的风箱被风吹过那种残破。

「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沈亦舟说。

他在挂姻缘铃的树缝里,看到这个裸落满土的姻缘条,上边留名是一个为廖空,另一个名韩桑。

齐光发干的唇抿了一下,半晌他才艰难的说:「老主持,还好吧。」

「嗯,」沈亦舟点了点头,半晌又想了想说,「一切都好,为担忧齐先生一事是他的心结。」

齐光说不出话了,他的年龄其实并没有很大,眼睛里却像是垂暮之人一般黯然无光。

他的手指捏起又合上,直到半晌才看着沈亦舟问道:「你是为了先帝的玉佩而来么?」

沈亦舟不答,反问道:「为何杀人?」

齐光面相沉静,半晌才轻轻张口道:「痛失所爱,负我如来。」

「何如?」

沈亦舟看着他。

老主持说过,廖空是所有弟子中最有佛缘的,他本是,下山的时候老主持碰到了这孩子。

当时是下雪天,雪很大,天寒地冻,街道上鲜少有人出门。

一个小孩缩在破墙之下。身上的衣服堪堪遮住皮肉,冻得浑身打颤。

那年正逢乱世,孤儿很多,所以老主持并没有多加在意,只走过去在他面前的放了一枚铜钱。

小孩看了他一眼,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清澈透明像是秋天的湖水。

原本,他以为这个孩子有了钱,会给自己买个吃的,周围就是热包子店,一枚铜钱就算不能管饱,也能御寒。

只是那个孩子并没有这么做,反而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起身一蹦一蹦的走到鱼摊前换了一条小鱼。

老主持对于他买鱼的举动,很是好奇,于是偷偷跟在他后面,却见那个孩子并没有去吃,反而走到了城郊,将鱼放回了湖中。

老主持内心触动,乱世之下,如此善心,属实不太多见。

于是就将人领上了山。

沈亦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人,最后会连杀数人。

「世间人义皆为假,皆有私慾,你是如此,我亦如此。世人不清,圣人不明,我又何必守着这个道。」齐光眼睛里装着的是对世间一切的厌恶,「若是为了玉佩而来,不必多费口舌,我不会交出来的。」

「阿桑已去,其余一切,与我何干。」

他恨透了这世界,巴不得从此天下大乱。

沈亦舟闻言皱眉,看着齐光又闭上了眼睛,显然是不想多谈。

他这时突然反应过来,他的侧重点好像偏了。

齐光的执念不是杀人,而在那位名韩桑的人为什么会死。

就在沈亦舟以为今日自己要白跑一趟之时,门口仅有的光被一道身影遮住,桌子上的烛光跳了几下。

「那就算是韩桑,你也无所谓吗?」一道旷寂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亦舟抬眸看去。

顾渊渟一身黑衣走了进来,平日里见他还好,多少还有点笑意。

今日不知是被谁撅了坟,身上散发着冷气,整个就一个制冷机。

牢狱里本来就狭小,如今气压更低

顾渊渟看都没有看他,径直走到齐光跟前。

沈亦舟这才后知后觉心道,哦,是他昨日撅的。

齐光自刚才他说话开始就睁开了眼,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一双眸子死盯着顾渊渟说:「在意又怎么样!他已经死了!他死了!」

想比于刚才死气沉沉的样子,他现在可以算的上有人气多了。

顾渊渟嗤笑一声,冷漠道:「所以,你就让他背负上了这么多骂名?齐光,你可以一死了之,那他呢?」

「青史记录下,没人会留情,杀人的是你,你却让他为你承担这些骂名吗?」

齐光如一滩死水的眼眸终于动了,骂名他背就可以,他的阿桑要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最干净了。

最终,齐光终于开了口,吐露这隐藏多年的秘密。

老主持将韩桑敢下山之后,齐光下去找过他一次。他当时已经决定好了,等到他把菩提寺的事务安排交接好,他就辞了这个主持之位,下山去找他。

两个人在菩提姻缘树下,写下了那句诗。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后来,韩桑在下山下的书院里找到一个杂工,两人共同计划着未来,不用再偷偷摸摸,那是少见舒心的日子。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韩桑忽然有一天,开始日渐消瘦下去,齐光当时只当他太累,劝他多注意,却忽视了他欲言又止的眼睛。

眼看着韩桑情绪越来越消弭,齐光只能加快进程,可就当他安排好一切,欢喜的下山的时候,来到两人学会的小屋,迎接他的却是一个冰冷的尸体。

手腕上的伤,深可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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