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没有选那些晦涩高深的佛法,所讲之法像是从红尘俗世中抽丝剥茧而得,像是一阵风吹走了山峦烟雨,露出里面最本质清透的轮廓。
琼金听得兴致缺缺,本觉无聊的他在瞅见人群后面的玄苍时立马打起精神。
这玄苍仙尊什么时候来的?
玄苍负手站在人群最后,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季子随身上。
随着他深入浅出的讲解,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直到夕阳低悬,霞光满天之时,季子随才把准备好的佛法讲完。
全程下来他讲得通俗易懂,哪怕是闻讯而来席地而坐的凡人,都听得神情平和。
玄苍自然也听懂了,只是他根本不想听。
他耐心地等待着季子随在讲经结束后为那些人答疑,霞光慢悠悠地挂在他的眉梢,映衬着那眉心宛如朱砂的红印越发夺目。
无论他是在坐着,还是站着,当他所言涉及到佛法时,浑身气质都愈发慈悲怜悯,好似古佛亲临人间。
浓郁的霞光倾泻,刚好落在人群之中,宛如一道天堑把玄苍与季子随隔绝在两个世界。
锐利的下颌线绷得冷硬,狭长的凤目中情绪翻滚,蠢蠢欲动的心魔叫嚣着去打破这片平静,让高坐于神台的佛坠落。
季子随温和如水的嗓音随风传来,他低头与一凡人老者轻言细语:「世人千万,不管是身处凡俗的凡人,还是求道挣扎的修士,更或是高高在上的仙人,只要是有意识之物,均有七情六慾。」
「唯有本心不变,便不会被这些所萦绕怨恨。」
周围的人仔细倾听着,玄苍神情冷峻,负在身后的双手发紧,绷起的骨节隐隐泛白,毫不留情把心魔碾压在最深处。
在周身气息冰冷,旁人不敢靠近,直到季子随朝这边走来,他眉眼间的幽冷才稍稍缓和。
琼金站在季子随身后,故意问道:「仙尊觉得这场讲经如何?」
玄苍脊背紧绷,脸上的神情看不出喜怒,只薄唇轻启:「甚好。」
有准备离去的修士认出了他,纷纷后退行礼后,关于曾经的玄苍仙尊与他那凡人伴侣的传闻又浮现在他们心头。
飞升的玄苍仙尊回到了人界,那他的凡人伴侣还在吗?
这位一直存在于传闻中的凡人,他们竟无人知道他的面容。
他们踏着夕阳而回,霞光渐渐收敛,暮色转向夜色之际,季子随感觉到了炼心阵的变化。
各大宗门的速度很快,已经有不少修士有序地进入阵中,在他讲经的时间内,也有修士被从阵法中踢出。
「我们去看看天柱。」炼心阵那边不需要操心,季子随打算先去天柱那边再稳固下法阵。
琼金自然一同前去,走了几步又对上玄苍的凤目。
那凤目狭长,里面的眸光冰寒,使得他想要脱口而出的话又咽了下去。
这么耽搁了几息,玄苍已经跟上了季子随,淡淡道:「之前我去看过,你的法阵很有用,人界天柱的崩裂速度已经减缓到与仙界天柱的速度相差不大。」
琼金敏锐地注意到,他说的是「人界」,而不是「下界」。
虽然只是一个相同意思的称呼改变,但他心中却莫名觉得有些奇怪。
然而季子随却没想太多,在他看来,人界天柱的重要性并不比仙界低。玄苍既是九重仙尊,又是四方仙庭之主,他亲力亲为,对修復人界天柱是好事一桩。
既对苍生有益,他没有必要拒绝同行。
当两人的身影一起消失时,琼金终于反应过来,赶紧跟了上去。
在天涯海角处,人界的天柱仍好好地伫立着,只是上面的裂痕触目惊心。
平静的海面倒映着两人的影子,这里无风,就连云层都处于静止不动的状态。
季子随低头,佛光从他指尖滑过,落入海面时迸开,化成的星点融入隐藏的阵法脉络中。
一座连接着天柱,不断输送着灵气的法阵显现在两人面前。
即使这不是玄苍第一次见到这法阵,他仍是忍不住感嘆季子随在阵法一途上的造诣之高。
在很多个夜里,他总会望着他所在的方向想,若当初他直接帮他入了阵道,是不是他仍会留在自己身边。
每当这个想法在他的脑海中形成时就挥之不去,迟来的惊觉伴随着悔恨化成毒刺深入他的血肉之中,带来辗转难眠的汹涌翻滚。
但他也终于知道,再多的悔恨也换不回季子随多一次的回头。
海面连天光滑如镜,他垂眸时能看到季子随清晰的倒影,两人的倒影离得如此之近,只要他微微侧身就能触手可及。
阵力在季子随的心念下加大,被吸取的灵气汇成细流涌入,倒影上泛起涟漪,打乱了这镜花水月的一幕。
涟漪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头时正好看见季子随手持佛珠,数不清的佛光从指尖冒出,以他为中心的海面顿时金光闪闪的一片。
天柱也落在这一片佛光之中,上面的裂痕竟然在缓缓修復,却又在某个节点戛然而止。
「小心!」玄苍在琼金之前扶住他,剑眉紧皱,「你这是在干什么?」
两人的手擦过,指腹上传来熟悉的温热触感,玄苍心头一悸,被他扶住的季子随已经稳住身形,与他拉开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