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体内确实有邪魔之气。」玄苍清冽的嗓音响起。
仙尊的话到底是有些重量的, 净空看了两人各一眼,神色间透着凝重。
季子随并不在意他们之前的疑问, 他早已敛去了修为,如今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凡人。
净空师兄弟一直对自己颇有帮助和关注, 但这不代表着他们会轻易相信自己的话。
在邪魔一事上, 实力强大之人的直观判断往往比猜测来得靠谱。
四月的正午阳光已经算得上浓烈, 季子随上前一步, 眉眼的清淡都被这浓烈阳光衝散几分,似乎多了些俗世红尘的烟火气。
「既然你们时常来这里, 那么你们上次走是什么时候?」他嗓音不轻不重,令人生不出厌恶之感,「可以仔细想想,你来走之前和此次回来之后, 这里都有些什么变化。」
「哪怕是最细小的。」
他抬起手指向村口的那棵柳树, 「例如,这柳树又有什么变化呢?」
青衫衣袖随着他的动作往手臂滑落, 露出的一小节手腕光洁无痕。
那是他习惯缠着菩提佛珠的手腕,此时佛珠不在,那抹莹白才真正显露出来。
玄苍的眸光被那截皓白凝住。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手腕原本没有佛珠缠绕的样子。
季子随不过随手一指,真正想说的却是在后头,「凡人的生活没有修士的那么波澜壮阔,但他们的喜怒哀乐都藏于细枝末节之中,你们觉得不甚在意的事情或许在他们看来是生死大事。」
「也许是本来就存在的结果,也许是某些结果还未产生前出现的预兆。」
炊烟袅袅,从身后的简陋房屋中传来饭菜的香味。
春风穿堂而过,洪老汉欣喜的声音响起,「两位公子,今日我捕了一尾鱼,正好给你们做菜。」
「这鱼汤可鲜美了。」
他脸上的沟壑是苦难的磨砺,但浑浊的双眼里却始终有一点清澈未散。
净空看着洪老汉脸上由衷的笑容,仿佛这凡界的一尾鱼就能给予他许多快乐。
「季公子说得对。」难怪他一直觉得季子随充满着佛性,这或许跟他是否修道无关,而是他心思通透温和,能看到这时间更多的喜怒哀乐。
季子随不想让洪老汉等太久,转身又进了院子。玄苍十分自然地跟在他身后,与他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修真界的僧人是不吃荤食的,净空与净悟心头若有所感地看了两人的背影一眼,抬脚去了村落的另外一处人家。
他们之前每次往返王都落脚时的那家。
先前两人喝水不过是在院子里,并没有进入屋内。季子随抬脚踏入时,这才发现这屋内的陈设比他想像得还要简单和贫苦。
简陋的桌子上正放着一小盆奶白色的鱼汤,其上冒着散发着香味的白烟,勾人唇舌。
季子随的目光悄无痕迹地在屋内扫了一眼,自然地坐在桌边,含笑道:「我饭量不大,你匀出一碗给我就行。」
农家的堂屋总是与厢房相连的,这家连门都没有,不过是隔了一层帘子。
「让你家的其他人一起出来吃吧。」
他看见了帘子后一双惊慌失措的脚,看起来像是个孩子。
洪老汉畏惧地看了玄苍一眼,季子随见状朝他点头,「无事,你给他匀出一碗就行。」
这一小盆匀出两碗并不会少很多,剩下的足有三四个人喝了。
季子随在来时就注意到村落后面有一条小河,这鱼想必是他从小河里捕捞,又从后门拿进来的。
他说完,就朝帘子后的小身影招手,「你不想喝鱼汤吗?」
之前他已经给过银钱给洪老汉了,此时见他如此,对方虽觉得不好意思,但也没有出言阻止。
实在是他们也是常年不见荤腥,这鱼汤若是能给他小孙一口,也是好事。
许是季子随的嗓音太过温和,帘子后的小身影纠结了一会,就探出个小脑袋来。
那孩子长得面黄肌瘦,唯有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十分灵活。
他扎着季子随不曾见过的小揪揪,慢腾腾地把自己挪了出来。
只是他走得十分慢,两条腿不自然地弯曲着,怯生生地看着屋内的陌生人。
洪老汉赶紧上前把他抱起,放在桌子另外一边的小椅子上,又匆忙从厨房内拿出一个破旧的小碗,小心翼翼地装了一碗鱼汤递给他。
小孩捧着鱼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明明眼睛渴望地看着轻微晃荡的奶白色鱼汤,却始终没有动静。
这孩子被教得很好。
「喝吧。」季子随嘆了口气,笑容宁静,「不会扣你阿爷的银钱的。」
小孩听闻眼睛一亮,再也忍不住地捧高鱼汤,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
玄苍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不管是小孩还是洪老汉这种人对九重仙尊来说都是极为陌生的。
仙界的人不是没有爱恨情仇,阴谋诡计,但从未有如凡人界这般的贫穷悽惨。
可他却从这贫困的世界中看出一丝坚韧来。
屋外阳光倾洒,屋内光线昏暗,桌子上的奶白色鱼汤散发着香味,一老一少相依坐着,构成了红尘中最平凡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