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打架。」
季子随仰头朝树冠说了这么一句,刚才还窸窸窣窣的枝丫顿时一静。
玄苍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目光在他的脸上转了一圈又垂下眸来,只垂在衣袖中的手指颤了颤。
「你刚才陷入了心内幻境之中。」他稳定好心绪后重新开口,「白雾确实是仙灵之气与灵气融合造成的,一般这种称谓幻气。」
幻气?
季子随从来没有听说过,看向他的目光中充满了疑惑。
两人相对而立,玄苍定了定神,缓缓解释:「在我师尊留下的手札中有过此类记载,当仙界与人界的天柱将同时崩塌之前,仙灵之气与灵气会顺着两界天柱的裂痕,借住已经融合又不断排斥的天地法则进行彻底的融合,最后成为幻气。」
「然而,这幻气虽是由仙灵之气和灵气融合而成,却是邪魔之气的温床。」
明明是让人修炼求道的两种珍贵气息,却在融合后成为邪魔之气的助手。
听起来着实讽刺。
「幻气会让人陷入半真半假的心内幻境中。」玄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眉目清明便知道他没有受到多大影响,「受影响的人会对自己身上发生的某些产生怀疑,徒生的恶念会成为邪魔之气的滋养之物。」
这简直是邪魔的好帮手。
闻言,季子随没有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眉心反而慢慢地拧了起来,「心内幻境,所以说我在心内幻境中看到的东西也有可能是真的?」
既是心内幻境,便是透着他心中所想而构造出来的幻境。
「一般而言是的,心内幻境会窥探你内心的疑惑和怀念,如此才能更加真实。」他微微垂眸看着季子随,却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佛君心中也有疑惑和怀念之事吗?」
此话一出,季子随还未作答,他就后悔自己不该如此问。但话说出口就没有吞回的余地,他抿了抿唇,最后心里竟生出一丝期待来。
离晨曦尚有一个时辰的时间,此时村落正被白雾包围,显然不是去查探的好时机。
季子随听到他的问后微微一笑,「我是佛君,不是圣君,这世上的一切与我而言,跟与其他人并无两样。」
最大的区别不过是感触的深浅,和看事的态度不一样而已。
他说完后转身,有风轻轻吹过,青色的衣摆在夜色中划出利落的弧度。
玄苍没有出言拦他,季子随也没有在这细枝末节上计较。
即使两人有着共同的回忆,不管对玄苍是如何的刻骨铭心,但在他看来不过是一段陌生的前尘往事,远远没有眼前的事情重要。
他如今是把玄苍真正看做九重仙尊,因为放得下,所以可以心无旁骛地与他一起解决三界灾难。
换个其他人站在玄苍的位置,他的态度仍然如此。
玄苍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正是因为他清晰地认知到了,之前的疯狂行径在他身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隐藏在最深处的渴望和努力不让季子随厌恶的行为。
他从未放弃想得到的一切,哪怕这些不能越过季子随看中的大是大非从而导致需要更长的时间。
他不会出手毁掉季子随想要追求的道,但他会让只能站在他身侧的唯有自己一人。
若他成佛......
玄苍在心中不断地重复着,试图想用这些话说服自己。
若他成佛...
若他成佛,他又该如何呢?
自己当真能心甘情愿如此吗?
......
翌日天光大亮,季子随再次回到了昨日的村落。
与昨晚所见到的不同,此时阳光正好,鸟兽热闹,村民在田间劳作,孩童奔跑嬉戏,俨然没有荒无人烟的景象。
金色和青色的小鸟落在两人身侧的树上,惊奇地看着这一切。
季子随手指间微弱的佛光湮灭,低声道:「邪魔之气还在他们体内。」
还没等玄苍回答,他朝前走了两步,「我们过去藉口水喝。」
越是与昨日对比强烈,说不定就越能找到问题所在。
两人均收敛起浑身的气息,化成凡人模样。
有时候动静太大势必会让一些东西躲藏起来,唯有他们融入其中,才能看出一些。
季子随把准备好的书箱熟练地背了起来,他把佛珠塞入怀中,把曾经上私塾的记忆从脑海深处调了出来。
走了两步,他颠了颠背,大踏步地朝前走去。
青衫衣摆随着行走在风中飘动,暖阳洒在他身上,洗去了一身清冷,在他眉梢落下几分红尘中的意气风发。
玄苍仿佛看到了他少年时期求学的样子,一时失神,等回过神来时竟落了一小段距离。
他脚程很快,不过一会就跟了上去,刚上前时,就听见他弯腰温声,「老人家,可否讨口水喝?」
村落离王都很近,现在又是春闱时期,从王朝四处来的书生不少,洪家村的村民对路过的书生早已见怪不怪。
但洪老头却从未见过这么俊俏的后生,他手上还残留着劳作的泥土,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好久才反应过来,「啊,好。」
淳朴的村民总是对读书人多几分尊敬和好感,季子随十分顺利地进入村里,等洪老头注意到玄苍时,他只是微笑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