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妄身上的伤口已尽数迸裂开了, 那血怎么也止不住一样, 浸透他的衣衫, 黏糊糊的,尽数染在颜渺的手上。
惊雪同漫天的雪粒融在一起, 簌簌落在地上,眨眼又被风吹散了。
大雪之中,沈妄身上的红夺目惊心, 颜渺的心臟不受控的在胸腔中衝撞起来, 砰然的声响空想在耳畔,那股力道几乎要将她的肋骨撞碎。
融灵引依旧在体内疯狂窜动, 颜渺尽力压住身上的痛。
如果沈妄能抬头看一眼,只一眼, 他大概就能看到, 颜渺眼中一寸寸镀上的血色。
可她的声音却小心翼翼的, 带着颤抖:「你不要,沈妄, 你不能故意吓我的……」
天道大抵真是有轮迴的,她终于在这一刻与五年前的沈妄通感, 真切感知了他望着她从巽风崖跌落时的心死若灰。
或许更痛些,她这样猜想着……毕竟当年那一剑,是她亲手设计的。
颜渺揉一揉他的头髮,道:「沈妄,我会陪着你。」
符印衝破周望舒布下的印阵,带来一道声音。
颜渺抬手接下。
是周礼的传音符。
声音传至她耳畔,他说:「颜渺,多谢你……动手吧。」
颜渺瞬间抬眼,将收在袖中许久的那张血符召出。
她打散那道传音符,毫不犹豫的出手。
传音符四散,化作流散的光,血符带着颜渺附在其上的一丝灵力,脱手循着光影而去,悄无声息埋入地下。
朱崖城地动山摇。
裂隙攀爬在地上,满腹霜雪的城墙砖瓦一寸寸迸裂。
颜渺下意识环抱住沈妄,以灵力筑起屏障,护在二人周身。
血阵掀起滔天的杀意,周礼拉过仍未肯收手的凌雨时,以印阵勉强作挡。
飞沙走石间,周望舒同御起印阵。
两道印阵相撞,周望舒的脸更苍白了几分,她抬手拭去唇畔的血,目光终于有所波动。
她像是在惋惜,轻声道:「既明,想不到你我最终,还是走到了这种地步。」
周礼结印的指尖微微颤抖。
血阵被周礼的情绪所累,杀意弱下一瞬,眼见周望舒将要破开印阵,颜渺加诸其上的那道灵力自血阵中衝出。
灵力四散在血阵中,从镇魇狱中逃窜而出的魂识发出嘶鸣,若烟尘般碎在阵中。
本覆落在地面的白雪四散,露出黑漆的地表。
杀意凛然,颜渺捏诀将沈妄护住,而后站直身体,手中虚刃陡然化作长剑。
剑光落拓,她眼中是肆意的戾气,灵力在掌心层层凝结,尽数融入长剑中。
颜渺身上的灵力早已被融灵引拔高至几人都难匹敌的境界,灵压之下,周礼与凌雨时同被她身上的灵力所镇,咳出一口血来。
风烟散尽,剑刃划破血肉的声音终于响起,颜渺轻轻合上眼睛。
寒冬雪融,雨落惊声。
可她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耳畔依稀,似乎有人在轻声唤她。
颜渺抬起手,接住一滴雨珠。
有些凉。
可她将那滴雨珠捏碎在掌心,轻声道:「师尊,师姐。」
「雨停了。」
朱崖城的雨雪簌簌落着,舟山的雨却终于停下了。
凝结在掌心的灵力久久不散,颜渺的手腕剧烈的颤抖着。
融灵引的反噬加剧,她看向身后的沈妄,再望向眼前被虚刃穿透的人影,抬手,又召出一道虚刃。
虚刃未落,眼泪却先流了下来。
「师姐……」
耳畔传来一声清晰的唤,颜渺下意识回头,未来得及收回虚刃的手被握紧了。
清冽若霜雪的怀抱将她裹在其中,冰凉的手压下她掌心的灵力,压制住她周身的戾气。
沈妄嗓音清淡,面上神志哪里有一丝混沌,他扶稳她的手,轻声道:「师姐,反噬很痛的。」
「沈……」
颜渺讶然,却未等将他的名字唤出口,沈妄的灵力自她的脉息灵巧窜入,封住了她对他毫不设防的心脉。
「师姐,你已应了我,要陪着我的。」
最后一句话落在耳畔,颜渺的意识陡然昏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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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渺似乎做了一场冗长的梦。
梦里交织错杂,有舟山的一花一木,有她的一整个少年时光。
在梦中,她的五感似乎被抽去,又随着春日的到来一寸寸回到身体。
直到又是一年五月,山石路上儘是鹅黄粉黛的颜色,雨过天晴,鸟雀群飞,千瑜与千长宁立在一片春光里等她回家。
颜渺却像是预感到什么,立在原地,目光不敢移开分毫。
直到属于她的那道虚影奔向她们,牵住她们的手。
眼前的春光尽数消散,颜渺终于蹲身在地,失声痛哭。
已经离去的人不会再相遇了,也不会再一次重来了,她的少年时。
雪过天晴,白雪折出明目刺眼的光,穿入帘帐,柔和的照落在颜渺的眼睫上。
她的眼皮却发沉,动了动,一时没能睁开眼来。
四肢百骸还附着酸楚的痛意,体内的脉息仍有些躁动,心脉却充盈异常,颜渺试图动一动手腕,发现腕上不知何时被加诸了一道禁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