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
声音在耳畔缓缓消散,眼前骤然亮起,却不再是沐长则的记忆。
是在云浮宗,是在她自己的居所。
那是属于她自己的记忆。
颜渺恍然,转瞬明白过来。
沐长则的记忆被人封存过,所以如今同进入阵中的她,便成了镜虚阵的阵眼。
可她还未来得及细想是谁封存过沐长则的记忆,一粒泛着凉的雪花落在她的鼻樑上,又融化了。
面上一凉,眼前细雪飘荡,颜渺朝那片轻柔柔的雪中看去。
那是个清晨,是她在宗门大会夺魁,即将被千瑜授予棠溪符的那天清晨。
论剑名士云集,拿到棠溪符便是拿到了参加论剑的资格,对于剑修弟子来说,在十几岁时便能参加论剑,与各宗门的首席名士讨教,实是难如登天的幸事。
颜渺也不例外,那个清晨,云浮宗初雪,她醒的格外早。
晨起,她换了最爱的那身绯红色衣衫,还未来得及束起长发,正拿着一隻画笔对着妆镜,在眼下描花。
她的衣衫是红的,眼瞳是漆黑的,窗外的莹白霜雪与她如漆墨般的一双眼齐齐映在镜中。
宗门大会在云浮宗,沈妄和其余宗门的参赛弟子几日来都在云浮宗。
沈妄昨日才在宗门大会被她挑落逐鹿台下,一早来小院找她,隔着一扇窗望见那道明丽纤细的影,顿住了脚步。
颜渺在镜中望见他,转过头来。
她的眼下还落着那隻未画完的花。
「……颜渺。」
沈妄遮过眼中的恍然,唤她的名字。
走得近了,他说:「恭喜你。」
颜渺未应答他。
檐下的雪簌簌落着,她起身,衣袖招展,与绯衣相映的,是她手中那柄泛着冷光的长剑。
乌黑的髮丝与红袖融在一处,长剑斩过落雪,劈手刺来。
雪粒翻搅成霜絮,沈妄昨日在宗门大会上被颜渺划过的伤口再次裂开,鲜红点在庭院中的积雪上,一朵朵,像是泛着艷的梅。
他并未出剑,任由剑意袭来,被硬生生逼退几步,
颜渺眼睫微敛,剑锋指向他腰间,顷刻将他腰间的夺霜剑挑起。
「拿好你的剑。」
沈妄接剑,却不出招式,只是轻唤一声她的名字。
他在宗门大会上输给颜渺,得了第二名的成绩,本便受了伤,此时节节后退,唇角也沁出血丝——最终只得咳落一声,目光越过悬在眼前的剑锋,看向持剑人的眼睛。
院外传来一声窸窣,院内的二人却无暇顾及。
凌雨时腰间佩环叮咚,手拿着一隻做成腰佩的灵玉晃荡,听见院中动静,忙朝院中跑去。
脚步被一道符印绊住,她回身,看向跟来的周礼:「周礼,你拦我做什么,没看见他们又打起来了。」
周礼臂弯中托着个木匣,琥珀色的眼瞳中映照出漫天细雪。
他脚步缓缓:「看见了,他们二人的事,我们便不要插手了。」
凌雨时:「不是昨天才在逐鹿台上打过,怎么又打起来了?」
周礼:「大概是有许多话要说,时间太短,只能这样说了。」
凌雨时眨眨眼:「对啊,授符典的时辰都快到了还打,我得去把他们两个分开。」
周礼一把扯住她衣袖:「走吧凌寒,他们不是没有分寸的人。」
凌雨时:「可我的贺礼还没给她?」
周礼:「不急,等她先将沈妄的那一份拆完,我们等授符典过再来找她。」
凌雨时疑惑:「什么沈妄的?」
虽然没将话理解完全,凌雨时还是暂且跟着周礼离开了院落。
二人正朝回走,路遇前来传讯的小弟子,上前问凌雨时道:「凌少主,请问颜师姐可是在居所?掌事命我前来,叫她去授符典准备。」
凌雨时瞥他一眼:「她正和沈妄打架呢,你最好现在别去,免得误伤。」
弟子瞭然的「啊」了一声,才往颜渺院落去的脚步调转了,步履匆匆,很不能赶快逃离那片战场一般。
却也正是那之后,宗门中传出了颜渺夺魁后,沈妄因不服气,翌日一早前往颜渺的居所,二人再次大打出手的流言。
良久,院内才算消停下来。
长剑收回鞘内,颜渺朝伏在雪地中的少年伸出手。
冰凉的手握紧她的,颜渺将人从雪地中拽起来:「沈妄,解释吧。」
有雪落在少年的眼睫上,又化开,将他的睫羽洇得湿漉漉的。
沈妄的睫羽抖着,唇角的血还未拭去,问她道:「你想听什么?」
颜渺轻笑一声,收回还放在他掌心里的手,拂袖回了屋内。
「说你为什么赢得晋级赛后还继续抽籤,为什么执意要挑出那几个高阶弟子对擂,别告诉我你真是如他们所言,想快些对上我。」
她坐在矮榻的妆镜前,眼下未完的描花艷丽生动,「我却是不信的,你知道他们都不会是我的对手。」
沈妄没有回答,也不大敢看她,只微掀起眼帘,偷偷朝妆镜里瞄:「天色已亮,授符典快开始了,我帮你将花描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