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消息是,她沉入了一场不算安宁的梦里。
大概是在朱崖城见过故人的缘故,颜渺未梦到巽风崖,未梦到刺入心口的那柄夺霜剑,而是梦到了她被关在刑隐司时,前来见她的沈妄。
浓稠的血腥味扑满鼻息之间,一团又一团的血砸在地上,少年的衣襟染了一片红。
宗门会晤,少年将风浔州的烟青色袍服换做一身月白锦袍,大片的红交织其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鲜血如注流下,与他腰间的红丝绦融作一色。
烛火乱晃的影落在少年单薄的肩上,嵌在那双浅淡的眼瞳中,映明他微红的眼眶。
他心口的血流不尽一样,另一端牵引着的,是颜渺颤抖的指尖。
她在少年的眼里望见自己的轮廓。
她说:「沈妄,你恨我吧。」
天还未亮起,颜渺被一阵窸窣声吵醒。
睡时不觉,此刻清醒过来才觉背上已渗出一层薄汗,身骨又似散了架一般。
腰腹处的那道伤更疼了。
疼的她一时不敢妄动。
有人走入佛堂中。
颜渺睁开眼,不出所料的,看到正蹲在地上捡着人偶残肢的谢从止。
「你醒了。」
谢从止望向她,「你昨日不是去朱崖城找人叙旧吗,怎么把它搞成这样?」
颜渺身上发疼,张张口,还是说不出话。
「围观时候误伤的。」
良久,她解释一句,又问,「这人偶还能修好吗?」
谢从止拎起一截木头棍子:「散得亲娘都不认得了,你痴心妄想呢?」
「……倒也不算吧,它亲娘还认得。」
颜渺看一眼未明的天色,「你今日,怎么这时候来了?」
谢从止继续摆弄人偶:「正要与你说呢,我兄长传信说近日身子不适,我需得回一趟金平城,这才来与你道别。」
颜渺点点头,仰着下巴指一指地上的人偶:「金平城啊,那你把它带回去试着修一下……我出钱。」
谢从止没好气的看她一眼:「做人偶的钱都是我出的,指望着你给我钱?」
颜渺:「多谢多谢,你什么时候动身?」
谢从止差点背过气去。
疼痛消散些,颜渺直起身体。
她看了一眼谢从止,再瞧一眼地上,昨夜死掉的那隻识踪蛊已不见了。
身上带了伤,颜渺的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异样。
她将人偶残肢交给谢从止,又扣上幂篱。
谢从止:「你去哪儿?」
颜渺:「算卦赚钱,养家餬口。」
谢从止:「……」
颜渺的步履还算轻快,行过佛龛时,传音蛊飞快钻入幂篱。
颜渺的脚步顿了顿,衣袖冷不防刮蹭过香鼎。
本搁在石佛一侧的竹筒跌下来,砸在地上。
一隻卦签自竹筒中掉了出来。
『大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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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中洲的习俗,祭祀亡人多在正午之前。
畴昔山荒凉,极少有人前往,天色未明,荒山还笼在夜色里。
为防意外发生,颜渺在面上多施了一道换形术,才行至畴昔山,耳边响起一阵七嘴八舌的议论。
「师姐,不然我们回去吧……这人死的模样也……太吓人了。」
「怎么会有人平白无故来这种鬼地方?」
「齐慕晚,我本以为你只是随口一应,谁知你真的帮他们寻人啊?」
「拜入宗门本就是为除魔卫道,相助百姓自然在道义之中。」
荒山在一片吵嚷中添了不属于它的热闹,颜渺听着声响,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小孩子总是这样,生气勃勃,但叽叽喳喳的吵人头痛。
「我瞧一眼热闹。」
颜渺轻点衣领侧的小虫,指尖凝一道符印点在它身上,「老办法,引我灵识,将这道移形阵带去山巅。」
小虫自衣领中钻出,转瞬没了影。
血腥味浓重,不远处,一队身着宗门衣袍的弟子正围作一团。
颜渺不动声色向前几步,目光越过一众弟子,看向围在正中尸体。
死者有两人。
一人死状不堪入目,头骨凹下一处,脖子是硬生生给人扭断的,头与脖子分了家,身前的皮肉撕裂,旁侧散落着一堆乌七八糟的东西。
另一人尚是全尸,额间存有青印,四散着伏在额头皮肤下的,是道道青紫色的血线。
颜渺认得那具尸体。
尸体名为程委生,正是拿着拨浪鼓找她占卜弟弟下落的人。
说起来,他的拨浪鼓还在她手中。
程委生额头上的青印也有些眼熟。
是被人种了蛊。
「齐师姐,我们该怎么办?」
声音响起,颜渺才发现,这队弟子正是她在茶摊上碰到的几个。
旁人颜渺记不得,说她坏话和维护她名声的两个,她记得可真切。
维护她名声的齐慕晚站在一旁,闻言自衣袖中取出一张符纸:「先确认他身上是否还有蛊虫,若干净了,找镇民前来带他回镇安葬吧。」
说过她坏话的贺勉怀瞥了眼齐慕晚,不咸不淡道:「还带着符纸呢,有个在南岭墟的相好就是方便。」
齐慕晚没理他。
看过热闹,颜渺心下瞭然。
她转朝山路走,冷不防听到身后弟子带着疑惑的声音:「师姐你看,他脑袋上的蛊纹好像变了,怎么变得好像……一朵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