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越过他,拿起酒壶自己给自己斟满。
谢知非发现,她到底是把那件竹青色的新衣穿在了身上,头髮绾得一丝不乱。
两壶酒喝完,郑唤堂拿过赵氏的酒盅,柔声道:「不喝了,用点饭吧。淮左,给你娘盛饭。」
赵氏忽的一笑,「让淮右盛吧。」
淮右先是一怔,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接着便把碗筷都放下,欢喜道:「娘,我去帮你盛。」
盛了大半碗,双手递过去,淮右不太确定,「娘,够吗,要不要再添一点?」
「够了。」
赵氏伸手去接,在手指碰到碗的瞬间,又忽的鬆开。
碗,应声而碎。
所有人都惊住了。
赵氏「哎啊」一声,冷笑道:
「别人家八岁的孩子,都帮着师傅做这个,做那个,咱们家的倒好,连个饭碗都端不稳,罢,罢,罢,这饭我不吃也罢!」
「赵庆云!」
郑唤堂起身,把吓了一跳的淮右抱进怀里,「淮左,你娘醉了,扶你娘进屋。」
「我没有醉,我清醒的很,郑唤堂,我比什么时候都清醒。」
赵氏指着郑唤堂的鼻子。
「你们郑家不让我出门,不让我说话,欺负完我女儿,再欺负我儿子,八年了,你们一个个欺人太甚!」
酒色把赵氏的脸熏得有些红,像抹了一层胭脂在上面。
从谢知非的角度看过去,没有明艷,也不动人,只有一点可怜可悲。
第913章 怕你
「哇——」
淮右嘴一张,刚吃下去的饭,吐了个干干净净。
淮左一看妹妹吐了,冲赵氏嚷嚷道:「娘,你别欺负妹妹,妹妹都吐了。」
「我欺负?」
赵氏咯咯咯的笑,笑得整张脸都变了形。
笑声戛然而止。
赵氏直勾勾地看着儿子:「郑淮左,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欺负她?」
小淮左被亲娘脸上的疯魔吓一跳,忍不住往郑唤堂身旁靠了一下。
郑唤堂察觉到他害怕,低低吼道:「赵庆云,不要发疯!」
平常细声软语哄着她的男人,怒到额头的青筋一根一根暴出来,赵庆云一下子愣住了。
夏末的风,闷闷的吹过来,院子里一片死寂。
「小右,爹背你回房。」
淮右没有动,一双因为呕吐而水汪汪的大眼睛,迷茫的看着赵氏。
「快上来!」
她摇摇头,「哥哥送我回房就好,爹,你陪着娘吧。」
「上来!」
郑唤堂声音一厉,淮右吓得瑟缩了一下,只能趴上去。
淮左不明白娘喝多了酒,怎么突然像变了一个人,变得像个疯子,一点都不讲道理。
他神情怯怯的看了娘一眼,撒腿去追爹和妹妹。
原来热闹的方桌,只剩下赵氏一个人孤零零的坐着。
她的男人,她的儿子都去哄那个丫头了。
「凭什么呢?明明是她欺负了我,她欺负了我整整八年!」
谢知非看着落寞的赵氏,多么想把八岁的自己拉回来,告诉他,这会用手去拍拍娘的后背,用脑袋去蹭蹭她胳膊,娘会好一点。
他也想告诉赵氏,算命先生说得没有错,明月是整个郑家命最好的人。
还想告诉她,妹妹很可怜,你多心疼心疼她,爹会感激你的。
他说的话,赵氏也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也听不进去。
八年的时间,她的心里只剩下了怨和恨。
……
郑唤堂是在半个时辰后,才回的前院。
赵氏不见踪影,饭菜也冷透了。
地上还有一壶酒,郑唤堂拿起来,倒满,灌下,再倒满,再灌下,一盅接着一盅。
谢知非觉得他喝的不是酒,而是世道给他的进退两难。
为人儿子,他做到了忠孝两全;
为人父母,他愧对自己的儿子、女儿;
为人丈夫,他日復一日的容忍和讨好,没有换来妻子的体贴。
一轮圆月挂在树梢,照着这冷清的庭院,还有一个心上爬满了坎坷的沉默男人。
谢知非忽然觉得,比起娘来,这世上最可怜的人,其实是爹,夹缝里活着,把自己活成了左右不是人。
最后一口酒喝完,郑唤堂把酒盅往桌上重重一扣,起身往厢房里走。
谢知非赶紧跟过去。
厢房里黑漆漆的,没有掌灯。
赵氏和衣而卧,脸朝里,背朝外。
郑唤堂坐在窗下的竹榻上,看着赵氏的背影,并不说话。
就这么沉默地看着。
赵氏等了一会,没有等来男人的服软示好,索性先开了口。
「我恨她,郑唤堂,是真的恨,她一来,我女儿就做了尼姑,明明是郑家嫡出的小姐,却要一辈子青灯古佛,到死连个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我儿子八年来都走不出这个院子,别的孩子都能进学堂,能有世家的子弟成为朋友,他一个人孤零零,只能跟几隻蚂蚁玩。
你本来大好的前程,老爷五个孩子,只有你一个文武双全,结果呢?结果这八年你只能窝在海棠院里。」
赵氏坐起来,拍着自己的心口,一脸的委屈。
「我呢,爹娘养我一场,别说尽孝,我连自己的亲爹亲娘都见不着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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