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位高权重尊贵不可及,自负清高的人,摔下来的模样就越有趣。
就在那蚕蛹交合封顶前的一瞬间,也是这人满心绝望想着太丢脸了要不就此了结此生算了的时候,一股蛮力从缝隙中穿进,一把将他提起从中抽了出来,顺势还把他的脸按在怀中。
按得有些用力过猛,眼前映成一片花黑。这手劲可太大,呼吸闷着一时间都有些分不清这人到底是来救他还是来害他的。
不过这个怀抱轻轻软软,还有一股子淡淡的奶香。
有点……好闻。
风起。
吹一缕白髮绕在两人紧贴的中央。
眼色朦胧间,顾望舒昏花的眼只看得到一抹花白,便知道这不是自己的。
是那个不会束头髮,所以像个傻子样成天披头散髮的人。
艾叶一手按在他的脑后,腾出另一隻使了一招隔空取物,借一道寒光,掠过众人头顶,一把抓回了那被吹飞的白纸伞。
周围的小道士们瞬间吓得张目结舌,也不再骚动,屏气呆站在原地。
虽说这清虚观为镇妖而建,但其实大多数弟子都只是没有习法慧根的普通小道而已,真正见过妖的都没有几个,更别说亲眼见到妖法。
「喂,你们几个还不快跑,发什么呆,就不怕我这个除了吃就是睡的猪妖把你们打成猪头哇?」
艾叶噙着笑意,眼神却凌厉得很。冲那几个吓成筛子的小道童喊了句,这几个面如死灰的小孩连忙识相地一溜烟跑没了。
他把伞塞回顾望舒手里,拍了拍他脑袋低头轻声问了句:「怎么,还没抱够啊?」
「……你会飞吗?」
怀里人闷声问了一句。
「会是会……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你……快点儿,就这么带我飞走!」
艾叶嘴角憋得一抽,硬是把嘲笑吞回肚子里去,春风得意的回了句:「那就随你!」
言罢,凝神施力,一隻手按着顾望舒的后脑勺,另一隻环住腰,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在一群道士密切注视下,旁若无人地御风而起,悬起半空!
银髮漫天,长袍滚滚,似有雪雾落下。
两人就这么维持着这个姿势,一直到艾叶踩稳脚跟落在顾望舒的屋檐上,怀里那人都跟个死人一样老实着纹丝不动。
「我说,小妖怪,我们到了?」他拍拍顾望舒脑壳。
没动静。
怎么,是自己捂得太大力给这伤员捂死了?
不是吧……凡人这么脆弱的吗?
「喂,你……?」艾叶还真慌了神,抬高手准备使大些力去拍,可幸亏这手还没落下,手下的人极其微弱的拱了拱身,不然可能本来好好的人,就真给他一掌拍死了。
顾望舒磨叽了好久才难堪地撤出脸来,指着艾叶的衣服咕哝一句:「湿了……」
「湿了?什么湿了?哪儿湿了?」
艾叶这才发现,自己的正襟被他的泪水染湿了一大片。
「我没哭。」顾望舒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着,说:「它这,不受控制的。」
艾叶用看傻子的眼神挑眼斜瞄了他一会儿,「切」了声,手贴在湿的一大片上,掌中握起一把极寒之气,那泪渍竟瞬间结成冰,被他没几下全拍打了下来。
「我说你什么了吗?」艾叶轻蹙了下眉,若无其事回道:「你不用和我解释的。」
「还有这衣裳,用的不是你们人间的料子,脏不了。我也不嫌你。」
顾望舒微怔了一会儿,却又马上绷回脸去,板起个与世无争一张脸。这幅死要面子的姿态谁看了不想说一句『你可省省吧?』
「我今天欠了你个人情,你快想想要我怎么还。」
顾望舒当头就是一句胁迫式的「逼还人情」。
「哎,这等小事,不足挂齿。」艾叶毫不在意地丢下一句,扭头就要回房。这一夜未眠的人可不止顾望舒一个,他也是跟折腾了一整晚,生火抓药的,现在这眼皮子发沉,也不比他强多少。
可没等艾叶走出几步,就觉得好像被人扽住,再迈不开步子。
他一低头,正是顾望舒薅着自己袖子。
「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也不喜欢别人平白无故就为我做些什么。」顾望舒茫茫看向前方无云晴空,又瞟回去对着他的脸说。
眼前人明明目光是向着自己的,却又像什么都没在看一般苍茫,仿佛目光能穿透自己看到身后飞鹤乘仙,只是在自言自语。
「那会让我感觉压力很大,懂吗。」
顾望舒鬆开手,背过身去,再从屋檐上一跃而下。
「赶快想好,趁我改变主意不想报了之前。」
……
不,这人是多没受过别人的好啊?
没受过好,所以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对人好,倍感压力,便更不想受到关心。
如此循环,只会越来越离群。
艾叶暗想着,看他那一身脏了污渍的白衣,忽地提了一嘴:
「小妖怪,你穿白衣服真好看。像个小神仙似的!」
顾望舒脚下一滞。
「我问你,今儿我要是不去,你可打算怎么办啊?」
艾叶看那个白衣的人肩膀一落,似是嘆了口气。随后又挺了挺脊背,立得笔直。
不假思索道:
「等着。等他们散了我再去拾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