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夫妻回京不久,就将喜事告知父母,当时桓超和王道柔听了,面上都是喜色,一面嘱咐裴爱注意休息,以后切莫再劳累,一面叮嘱王峙,要多照顾自己娘子。同时还从知道之日起,给裴爱添了许多日例进补,婢女也多添了两人。
王峙原以为,父母是欢喜着接受裴爱肚里的孩子的。
王峙哽咽注视着桓超:「阿父若不喜欢这个孩子,大可直说。」
王道柔亦道:「桓郎,我们不是已经查清楚了,那就是魔奴的孩子啊!」
王峙闻言,迅速扭头看向母亲。
心猛地一怵。
桓超脸上仍是微笑。
是的,他知道自己要作阿翁了,一派喜色,是因为当时人多,不想让旁人看自家的笑话。
但桓超心里是一时千般想法的。
人静后,卧房里拥着,王道柔向夫君轻吐自己的忧虑:裴爱为北人劫走,回来就怀了一个孩儿。北人向来喜欢糟蹋汉人女郎,这孩子是谁的?说不清。
王道柔心里很想问一问,又怕问出来,问清楚,伤了裴爱,更伤了自家魔奴。
桓超彼时道:「你别闷着发愁了,我们派人去查查便知。」
两人派了探子,又悄悄询问给裴爱号脉的大夫,推算日子,裴爱肚里的孩子,应在建康就怀上了。
王道柔便道,阿爱被劫北上,吃了许多了苦,也是他们对不起她。这事就当没查过,不再提。一家共享天伦之乐。
桓超当时答应了王道柔,满口应好,可私下却派人去给裴爱下药。
桓超有桓超的想法。
裴爱肚里的孩子,其实不在乎真正是谁的,而在乎世人觉得孩子是谁的。
但凡有一丁点可以被人拿住质疑的,就註定会有止不住的閒言碎语。
这流言漫长,将飘摇十年,几十年。
与他桓超是影响,与王道柔和王峙是伤害。
甚至那出身的孩子,都将一辈子活在阴影中。
不如不将那孩子生出来。
依着桓超的性子,是会除掉裴爱的。
堵住民口,最优从根拔出。
但桓超心想,自己这个傻儿子,能千里救妻。若真除了裴家女,止不住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呢!
所以桓超委屈委屈自己,退上一步,只除掉裴爱腹中的孩子。
可惜做事的人手脚欠了一步,被王峙发现。
这手下,以后是不会用了。
第60章
桓超便向屋内妻儿道:「阿爱的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多有隐晦,不可能向人人解释。閒言碎语,你们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孩子考虑。」
屋内听得三人的呼吸声。
王峙清了清嗓子,但依旧哽咽:「阿父,一条性命重要?还是閒言碎语重要?」
桓超旋即追问:「这么说来,你们……不怕閒言碎语?」
「不怕!」王峙目光炯炯,一字一句,「不知道阿父怕不怕?」
桓超拂须,哈哈大笑。
王道柔见此情景,亦劝道:「是呀,桓郎,我们家里的人,有谁惧怕过閒言碎语。」
王道柔始终清晰记得,当年她与桓超一开始在一起,并没多大勇气,尤其是面对外人的议论。桓超便给她讲了自己从小到大的故事,说他是自流言里千锤百炼而来,从来不惧閒言碎语,叫她也不惧,鼓起勇气与他相爱。
王道柔记得,且觉得桓超也一定记得清晰。
就像那年春林的花,春林的露,还有那首诗,她脑海里永远也忘不掉。
所以王道柔才说出现在这句话,这样劝道。
桓超好像真的记得,听完一笑,竟不反驳,且答应王峙,不会再加害裴爱腹中胎儿。
王峙跪拜,谢过父亲。
桓超只是道:「谢我不必了,你走的时候,仔细别再踢坏门口那盆花,你阿娘可宝贵着它呢!」
「喏。」
待王峙走后,桓超缓缓转头,看向王道柔。
他只是默然看着。
令她不安。
王道柔抬眼,发现桓超近日劳累,髮丝里夹着许多根白髮。不由说了出来,心疼他的操劳和辛苦。
桓超笑道:「我老了,不及娘子青春。」余光却偷偷去瞟王道柔笑时眼角的皱纹,默不作声。
桓超突然伸了手,看似环住王道柔的后背,但手掌却有毫釐的距离,并未碰到她。
他总是这样,王道柔早已不在意,只觉夫君温柔。
桓超笑道:「春天又快来了,待花烂漫时,今年我们去一趟林子里吧!」
「真的?」王道柔高兴得直起身子,惊喜而单纯的目光,仿若十七八岁的女郎。
「真的?」她又追问,「我们又快十年没去过了吧?」
桓超笑着点头,许诺道:「今年一定去,到时候我抽时间。」
三月二十七。
建康前些日子下了场连绵的雨,今日方晴。
这一放晴便是骄阳灿烂,天空碧蓝如洗。
出门时王峙特意仰望了天空,而后才钻进车厢,喜滋滋同裴爱分享:「前些天雨下得大,我还担心路不好走。今日我们回家,就这么好的天气了。」
裴爱笑道:「老天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