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的担忧还没结束,下一秒脸色就黑了。
到处都是大红灯笼,街上,屋檐上,煮饿死鬼的用的砧板,蜘蛛怪的八条腿,全都裹上了喜庆又滑稽的红。
街上亮堂堂,却不见一个人影,朝灵心下奇怪间,耳边却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声音,仿佛千万人躲在角落窃窃私语。
「是她吗……这是个人类小姑娘吧?看着嫩巴巴的,吞下去都不用嚼。」
「应该就是她,帝君什么时候给别人做过他的鸾车?萧护法都没这待遇!」
「人类小姑娘……看着味道还不错……嘿嘿……」
「呸!你要是把她吃了,看帝君不卸了你八条腿餵鱼。」
朝灵:「……」
「啧,这小姑娘修仙的,以后要是打我们怎么办?」
「帝妃要你死,你还不识相点把脑袋献上?」
「那我能不能留一个?虽然我有很多脑袋,但是不能全砍了……」
吵闹声叽叽喳喳,朝灵像是误入了马蜂窝,四周明明空无一人,耳朵却被吵得嗡嗡响。
她上前两步,走到一个棺材做的水缸前,水缸上还摆着一个骷髅水瓢,水瓢没放稳,还在水里哗啦哗啦转圈。
她低头去看,却见那水不是别的,竟是血水。
她下意识后退两步,耳边却听有人七嘴八舌吵嚷起来。
「二傻!二傻呢?!早就让你把你的洗澡水给倒了,没看见帝妃脸都吓白了吗?!」
「他在地窖呢,之前打扫的时候他爬得满地都是血,被母夜叉打了一顿,关到地窖了。」
朝灵还间或听见嗑瓜子一样的咔嚓声,忍不住回头看十四。
十四看她一脸茫然,又看了一眼裹得乱七八糟的长街,按捺住情绪,上前两步,温声道:「我带你回去罢。」
十四一开口,耳边那些声音就齐齐静默下来,似乎都畏惧于这位帝君的威严,全都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
朝灵「嗯」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十四往前走。
她从高处望时,见底下灯火璀璨,以为此处与人间无异,但仔细看来,此地与人间还是有所不同。
卖|肉摊贩的砧板上血肉模糊,原本挂起来卖的肉被藏到了桌子底下,只不过藏匿的人大概比较笨拙,朝灵一眼就看得到凸出来的一大堆肉块。
比如成衣店门口,围着八台织布机,地上还留下没打扫干净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毛髮。
毫无章法乱挂的大红灯笼,乱贴的对联,乱裹得红布,像是为了欢迎某个人的来临,一群不靠谱的人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通,留下一地混乱,格格不入。
比如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些阴影之下,有一群东西正缓缓游动,随着她的脚步,亦步亦趋,明明伪装得一点都不明显,却还是小心翼翼地跟着。
诡异的长街,诡异的声音,诡异的景象。
十四大概是担心她害怕,只宽慰她:「都是些不长眼的东西,他们不会伤害你。」
朝灵却忽然站在原地,有些不解:「他们为什么不出来呢?他们是不是不太欢迎人类……」
十四一愣,似乎没想到朝灵在意的是这个,半晌才道:「无罪渊生出的魔物,大多形貌丑陋,生性凶残,他们只是怕吓到你。」
朝灵却摇头:「没关係,我不怕!」
她看得出这里被人认认真真打扫收拾过,虽然成果感人,但自己好歹也是客人,怎么能嫌弃主人?
十四却问她:「确定要见?」
朝灵认真地点了点头:「要!」
虚空中,又传来一阵炸开锅般的窃窃私语。
「帝妃居然要见我们……嘿嘿……」
「萧护法还嫌弃我们长得丑,照我说,人类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丑的东西,我们一点都不丑!」
十四看了一眼朝灵,又看了一眼远处,半晌才无奈一般:「那你们出来罢。」
「一个一个出来。」接着他又补充。
得到了帝君的准许,暗处蠢蠢欲动的妖魔们都卯足了劲,推推搡搡着现了形。
朝灵只见离自己不远处,长了三隻手的大汉拎着斧子缓缓走出,一隻手里抓着似鸡非鸡的动物,想必是卖|肉摊贩的老闆,丑陋的面容上露出个算得上粗犷的笑:「帝君好,帝妃好嘿嘿嘿……」
朝灵先前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听他亲口说出「帝妃」两个字,脸「刷」得红了:「不,你们误会了……」
十四脸色变了一下,却没开口替朝灵解围,那卖肉的壮汉却浑然不觉,似乎已经认定了朝灵是他们帝君的人,用多出来的那隻手挠了挠头,笑道:「这是俺之前在熔岩边抓的鬼鸡,帝妃你今天来,我给你杀了炖一锅……」
他话还没说完,另一个竹竿似的男子就跳了出来:「呸,臭杀猪的,谁要吃你的破鸡,咱们帝妃是一顿鸡就能打发的嘛?」
「这是我从阿连身上挖的心肝,吃了大补,帝妃你尝尝?」说完就捧出一串血淋淋的心肝来。
朝灵:「啊?!」
那壮汉不服气:「杀猪的怎么了?别瞧不起杀猪的,老子急了,连你这破竹竿一起劈了!」
朝灵的重点却不在这上面:「你挖了别人的心肝,那他怎么办……」人还活着吗?
那竹竿又道:「嗨,他心肝多的是,挖了又长,没钱了还自己挖出来卖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