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一角,几人围聚于阶梯状的四层漏壶前,水流自高至低徐徐下漏,最低一层飘着浮舟,舟上竖刻漏箭。
「此为我自创浮漏,乃以燕肃之『莲花漏』加以改进而得,」沈括略抬臂,向欧阳芾介绍道,「此一层为求壶,作供水用,其下为復壶,復壶之下为建壶,水位积至復壶侧面漏嘴即溢向废壶,如此可使復壶中水位恆定,从而使流速恆定。」
「原来如此!」欧阳芾恍然大悟,「水压恆定,刻漏流速方稳定,报时方才准确。」
「水压?」沈括及其妻子张氏异口同声。
「便是存中所言水位影响流速之因。」欧阳芾向几人大略解释,又辅以现实例证。
沈括身后,原本默默无言、仅听三人攀谈的男子笑道:「无怪此前沈司监言,欧阳夫人定能瞬间领会他意。」
「咦,存中这么看得起我?」欧阳芾弯眸。
沈括摸头:「当是夫人看得起括才是。」
「存中不必谦虚,其实我仅是个半吊子,存中才是我们的大科学家。」欧阳芾不吝夸讚道。
沈括于去岁守丧期满回到汴京,升任太子中允、中书省刑房检正官。
由于其天文学方面才能深湛,不久前赵顼令其提举司天监,负责观测天象,钟鼓漏刻,写造历书等事。
欧阳芾受沈括之妻张氏邀请,家宴閒话之余,顺带观赏沈括新发明的各种仪器。
「司天监里的日官皆多庸碌之辈,非但不识天文数法,更冥顽不灵,迂腐守旧,我欲荐朴之入司天监协助我修订新历,竟遭僚辈反对。」习惯向欧阳芾倒苦水,沈括喋喋不休道,「好在我已罢了数名尸位素餐的官员,更添一批新进士子,假以时日,应可为朝廷培养些许粗通天文历算之人。」
「僚辈反对么?」欧阳芾抓住重点,目光不觉循向安静坐于一旁的目盲文士。
文士看上去三十余岁年纪,头戴软巾,身着粗布儒袍,平和朴素的面容上是双始终闭阖的眼眸。
自方才起便鲜见他发言,许因其目盲缘故,欧阳芾却未忽略他。
「夫人不知,卫先生可口诵乘除,分毫不错,还可心算推知古今日食月食。」张氏道。
「如此厉害?」
「四年前,司天监依照旧历推算七月十五将有月食,朴之心知旧历误差甚大,曾写信与司天监陈述此事,至七月十五,果无月食出现。」沈括道,「我得知朴之之才,望他为朝廷效力,然——」
「在下目不能视,且出身微寒,为官宦之门不喜也属情理之中,沈司监毋须为在下不平,」卫朴淡淡一笑,「司监赏识举荐之恩,在下无以为报,至于旁人冷眼,在下早已习惯,无所奢求。」
据沈括解释,卫朴家境贫寒,常年白日耕作、夜里读书的习惯使其双目受损严重,年纪轻轻便失了光明,此前于楚州北神镇一所破庙卖卦为生,然其自幼喜好钻研天文历法,精于数算,人莫能比。
「目不能视又如何,」欧阳芾正色,「双目健全之人便能看得更清么?」
卫朴微微一愣。
「出身微寒又如何,斗鸡走马的浮贵子弟便于四方有益么?当今官家乃英明之主,选用人才不拘一格,若知遗漏了卫先生这等不世出的宝藏,定会捶胸顿足,憾恨无穷。」
欧阳芾一番话自然流畅,熟悉她的沈括与张氏已然掩唇窃笑,倒是初次识她的卫朴惊讶间生出几分诚惶诚恐。
「夫人谬讚......」
「没有谬讚,」欧阳芾道,「话说回来,我还是头回遇见擅心算者,你可心算多大的数?」
卫朴抿唇:「夫人但说数字,在下即可为夫人解答。」
欧阳芾便随意报了两个数,令做减法,卫朴不假思索答了,又报两个数字相乘,卫朴略一思索,仍答了。
拿算盘拨过一遍,果然无误。
又问天文历法知识从何习得、日食月食如何推算等等,卫朴皆条理清晰,一一答她。
待送别欧阳芾后,沈括回屋,视向依旧古井无波的卫朴,抄袖笑道:「欧阳夫人在考你呢。」
卫朴摇了摇头,淡笑道:「沈司监今日邀在下前来,原是用意在此。」又歉疚道:「欧阳夫人天真率直,不该如此利用她。」
「夫人欣赏人才,必不以为这是『利用』,」沈括道,「况朴之既怀真才实学,宜为朝廷所纳,欧阳夫人与王相皆不以门第论人高低,朴之若能得其青睐,当为好事。」
卫朴沉吟少许,道:「据闻欧阳夫人擅描山水,可惜......却是无缘一见。」
欧阳芾果将卫朴之事告诉王安石,且言自己亲自面试,保证质量。
「介卿若不放心,可以『二面』。」
王安石笑了:「好,我会留意。」
后经王安石与沈括推荐,卫朴得以入司天监主持修订新历《奉元历》,三年后成历颁布,施行达十八年之久。此刻暂略不表。
欧阳芾向王安石推荐罢卫朴,忆起之前王安石提及的数名学生,便询问他们目今于何处当职。
王安石言,龚原、陆佃皆已受命为国子直讲,目下在京担任学官,至于郑侠,「......他对新法怀有异议,拒绝受任。」
欧阳芾微怔,笑道:「人各有志嘛。」
又牵着王安石的手道:「介卿,中秋时我们把大家邀来办场家宴罢,子厚是不是也回来了,大家一块热闹热闹,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