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夫人对夫君这么好,定是因夫君深受王相赏识。」周氏欣悦道。
吕惠卿听着高兴,嘴上却道:「辅佐王相乃我应尽职责,即便无这许多东西,也无损我对王相的忠心。」
周氏暗切了声,不诚实的人。
「前两日同僚送来那两根山参,你找个机会送去给夫人。」突然想起来,吕惠卿转身对周氏道。
「为何?」周氏心疼又不解,「那么好的东西。」
「让你送就送,哪那么多问题。」
周氏悻悻:「听闻王相同他夫人均是不收礼的,夫君乐意送,人家要不要还两说呢。」
「夫人身子不好,你只言这两根山参是家乡亲戚给的,王相会收下的。」吕惠卿道。
他既要变法,又要凭藉变法青云直上,自不可免须得讨上司欢心,时至今日,几分真情几分假意,或已辨不清了。
次日,条例司。
吕惠卿刚至公厅,便看章惇等人嘴里食着甚么,面上还有盒摊开的点心。
「吉甫兄要不要也来点。」章惇将盒子端去,吕惠卿正欲推拒,然定睛一看,「这是——」
「酿梅。」
吕惠卿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从何处得来?」
「二娘给的,子宣和怀安也有,你问他们。」章惇大咧咧又吞一颗,旁边两人点头。
吕惠卿:为甚么!
宫里。
赵顼翻阅着堆积成山的札子,其间半数以上在言青苗法,这其中又有八成以上在言青苗法之弊。
远在地方的韩琦、欧阳修等不惜千里送札,说青苗法是官自放钱取息,条约虽禁抑配,规定「取民情愿」,然底下官员仍旧不论贫富,一律强迫借贷,而督索、贫富相保又使贫者还不出钱流散逃亡,富者为之破产。
更有张方平、刘敞、刘攽、韩维等言,许多官员为求政绩,强迫本无青苗贷之需的坊郭百姓也接受放贷,「因欠青苗,至卖田、鬻妻女,投水自缢者,不可胜数。」
观至此句,纵然以为心底早有准备,赵顼依旧产生了深深动摇。
分明已先于三路试行,分明已反覆详议商定,分明王安石多次告诫过他许会有的反对之声,可如此多的官员亲眼所见,难道是错的么。
赵顼心神疲累,放了札子,不再看下去。
「官家,太后娘娘来了。」内侍近前通传。
高滔滔步入殿中,赵顼起身相迎,被她止住:「官家日理万机,我炖了盅燕窝,来给官家补补身子。」言罢命内侍将盅端上。
「娘娘费心了。」赵顼復坐下,高滔滔道「快尝尝呀」,赵顼笑了笑,便拿起汤匙轻呷。
他原无胃口进食,然高滔滔望着他,他只得咽下那口食之无味的燕窝,道:「好味道。」
「官家是否在为青苗法之事忧神?」数月来新法实施引起的轰动与议论,非身居后宫可以避免闻见,儿子年纪尚轻,做事有主见虽好,可过于固执己见,听信了小人谗言则非好事。
赵顼拨了拨匙,嗯了声算作回答。
「我闻外面人言,青苗法闹得百姓家破人亡,如此非我国朝之福,官家与王相订立这青苗法时,初衷大抵不是如此罢。」
「娘娘何处闻得外面人的议论?」赵顼不答反问。
「宫人出去采买,回来时提及了些,」高滔滔道,「官家该不是要连吾身边的内人也跟着教训罢?」
「自然不会,」赵顼笑道,「娘娘身侧的宫人跟着娘娘久了,只听娘娘的话,臣的教训甚或不如娘娘的教训管用。」
高滔滔岂闻不出他话里之意,暗思着回去得教些规矩了,面上道着:「官家说笑了。」
再欲谈青苗法的事,赵顼或沉默以对,或言一句「官员夸张之词罢了」,高滔滔觉察到自己并不能劝动他,亦不愿引起母子隔阂,终归不復再言。
案角压着张白绢,高滔滔目光流转,注意到那幅奇特的图画:「这是谁作的,画风如此奇异?」
「那是王相之妻,欧阳夫人前两日作的『漫画』,臣观着欢喜,便向她讨来了。」赵顼道。
「漫画?」
「不错,据言是她家乡一类不传世的流派。」
画上一位模样娇俏的小娘子于雪地中踩出深浅不一的脚印,前面同样总角之年的小郎君插袖坐在石头上,二人身材皆不成比例,却浑然天成的生动灵巧,惹人怜爱。
原眼前一亮的高滔滔听了赵顼之言,目中光芒褪去:「我瞧这画风颇为离奇,实有些欣赏不来。」
赵顼道:「娘娘惯见宫廷画师的写实画法,看不惯此类画作也属正常。」
「官家似欲让欧阳夫人为浅予的府第作屏画?」
「臣有此意,也须看欧阳夫人是否愿意,」赵顼道,「娘娘有疑虑?」
「官家是不是对她过于偏爱了,」高滔滔道,「放着图画院的待诏不用,专用她。」
「她笔下山水鲜有人及,」赵顼不以为意,「娘娘不也喜欢她的画么。」
「我如今不喜欢了。」高滔滔道。
赵顼当然清楚为何。「是么,」他道,「臣挺喜欢的。」
正月里朝廷颁布的禁止抑配青苗贷的法令未得到多少实效,意欲邀功的地方官依旧强迫贷款,致使众怨沸腾,民不聊生。
纷纷乱象汇聚成二月的一份札子,上达天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