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王氏抬手指着宋氏,嘴拙之人竟是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云嬷嬷上了茶,给王氏使眼色,「咱家娘子是久病之人,身上困乏,不知能不能见客……」
「此言差矣,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天下哪有比我们更亲近的关係?」宋氏直接起身,「我是伯夫人的客,但不是女郎君的客!」说着,抬脚就往外走,「云嬷嬷是家里的老人了,我生桐桐的时候,你已经在这家里了。如今也没什么避讳的,你带路吧。」
王氏跟着起身,急匆匆的追着宋氏的脚步,「你小声说话,少些咄咄逼人,莫要惊扰到娘子……」
桐桐今儿起床了,从床上挪到了临窗的榻上,靠在软枕上读架子上的医书。榻上的小几上放着药,等温了就能喝了。青芽怕屋里都是药味,采了菊花回来,摆弄着正插瓶呢。那边门帘轻轻被掀开,小丫头进来站在屏风外面探头探脑。
青芽放下剪刀和菊花,轻手轻脚的出去了,「怎么了?」
「宋夫人正朝这边来,要看女郎君。」
青芽皱眉,疾步朝里面去,「娘子,来客了!」
何人?
「宋夫人!」桐桐拿着医书没动,眼睛都没离开,只『哦』了一声,「久病之人,待客难免不周。就这样吧,无碍的。」
是!
青芽把插了一半的菊花摆放到小几上,把花篮子拎着放博古架上去了,才吩咐了小丫头沏茶,门帘就被撩开,云嬷嬷先进来,在屏风外禀报,「娘子,来客了。」
「进!」
宋氏只听见一声,那声音清越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不难想像屏风的那一边,有一个异常慵懒的少女。
宋氏绕过屏风走了进去,没看见人,朝前绕过帐幔,这才看见临窗的榻上,歪着个一身青衣的清丽少女。她手持书卷,面色平和,抬起头掀开眼睑,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满是平静,就见她轻轻点头,然后开口:「夫人,失礼了。」然后放下书,「青芽,看座,上茶。」
宋氏慢慢走过去,落座了,抬手就拉了桐桐的手:「桐桐,我是你娘……」才这么一说,就轻轻的搓桐桐的手,「手怎么这么凉,照看的人也太不精心了!姑娘家身子凉,这可怎么是好?」
林雨桐没抽出手,只轻笑一声,「没法子,还是婴孩时落下的病根,母亲这些年精心调养,能养成这般已经不错了。早些年,不到中秋便离不了手炉,今年就好多了,只是有些冰,倒是不觉得冷!这也怪我,喜欢靠窗这点清新的空气。都说是清高气爽,气候最是宜人不过。可惜,我长这么大,竟是不知道秋高气爽是个什么滋味。只知道,一入秋就必犯咳症。屋子都出不去,又怎么会知道外面的天高地阔呢?夫人是见过的吧?听闻夫人在京城中好大的名声,不仅贤良,照看子女精心,管家理事是一把好手,竟是骑马蹴鞠,也少有对手。听的人好生羡慕,今儿夫人来瞧我这久病之人了,别的倒是罢了,我就想听听外面的风景,夫人可愿给我讲上一讲!」
外面在窗外站着的王氏嘴角忍不住的就勾起,紧紧的抓了云嬷嬷的手,朝前面指了指。听到这里就可以了,知道那宋氏占不了便宜,就足够了。
宋氏的笑容僵了几分,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孩子,我知你怨!可谁又是没苦衷的?」
苦衷呀?
苦衷就是弃亲女如敝履,嫁到吴家之后,却把继女视若掌珠!进门就怀孕,年初生下自己,年尾就又给第二任丈夫生了一女,隔了一年,又生了一子。跟丈夫恩爱有加,堪称京城典范。
说实话,宋氏长的很美,真就是一种极致的谁见了都难忘的长相。原身这姑娘长的有像宋氏的地方,但是更多的则是像林克用吧。
林克用在当年那是有名的才貌双全的郎君,并不算是辱没了宋氏。
桐桐轻咳一声,就笑道:「我整日里在府里,心中多惆怅。原以为来个客人说说外面高兴的事,能有片刻的愉悦也是好的!不曾想夫人一开口,又是怨又是苦衷的。瞧您这话说的,人到这世上,谁不是九成的苦里夹着那一分的甜呢。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能对言者无一。还能说出来的苦,便算不得苦!不是人间至难至苦,我便连听的欲望也没有了。」她朝后靠了靠,「青芽,送客吧!乏了,想歇着呢。你把药热热,我服了药,就该睡了。」然后看宋氏,「您见谅,实在不便送客,失礼了。」
青芽缓步过来,「夫人,请吧。」
竟是只说了三两句话,就被这么给送出来了。
都上了马车了,宋氏还没回过神来。
方嬷嬷不敢说话,当年那个瘦瘦小小的婴孩原来长成这个模样了。自来也知道体弱多病,都说是早夭之相,可谁知今儿一见,何曾早夭了?只像是病了一场而已。还有那一句句言辞,当真是如刀一般。
夫人哪里是去看望女儿去了,分明是受凌迟之刑去的!
马车行了好一会子,方嬷嬷才大胆的问了一句,「夫人,直接回府吗?」
「进宫吧!大皇子妃不是昨儿叫人出宫传话,叫我抽空去宫里一趟吗?」
现在就去?
嗯!
方嬷嬷嘆气,摸了摸身上的荷包。夫人在宫里并不如何被看重,二嫁虽嫁的是皇后的胞弟,但因着这个婚事,皇后已经十数年不见自家老爷的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