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丁旺。
她站着没动,丁旺将热水瓶放在桌上,就跟往前一样,要退出去了。
白雪突然说了一句:「老同学,你这样的日子,有意思吗?」
丁旺脚步一顿,「什么有意思没意思?我不懂你的意思。」
白雪看着山的方向,「其实我喜欢那时候在沪市上学的日子。」
嗯!谁又不喜欢呢。
「可你听说了吗?轰炸的都是民宅和商铺……」白雪收回视线,「你说,咱们班上那么些同学,有没有遭遇不测的?」
丁旺嘴角翕动了一下,而后垂下眼睑,「那种境况,全凭运气。」
白雪点头,「是啊!全凭运气!那时候我是身不由己,想着,我的将来得是什么样子。可是,没想不到我现在安安生生的活着,那些原本安安生生活着的人,却不得安生了。」
丁旺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雪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这么长时间,我以为我回家了!可是到头来,我有什么呢?亲近之人全无,谁跟我说话,都提着心呢!这世上,无信我之人。我那天在山上,看到林雨桐那些人还挺羡慕的。彼此信赖,又彼此依赖……那时候我就想,我身边还能有这样的人吗?终其一生,我都孤家寡人,找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那我回家的意义是什么呢?」
丁旺依旧没听明白,「你直白些,意思太隐晦,我领会不了。」
白雪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只道,「……我一直在想,那种彼此之间的信赖关係,从哪来的。林雨桐对栓子一家有救命之恩,对林雨槐兄弟有再生之得,对季常卿和方云有知己之谊……我就想着,这就是所谓的先有舍,才有得。我一直舍不得舍,所以,我无所得!这是不对的!其实,有时候我觉得,你跟我挺像的。活着,为自己活着的时候多些,想别人的时候少了些。」
丁旺『嗯』了一声,「这世道,能叫一家子安安生生的活着,就已经很难了。我本事小,就这能耐。」
「可你这棋子,其实已经是废了。你就是想做一颗废掉的棋子,也不愿意动地方,是吧?」
白雪看了他一眼,「也对,你有家人。而我……没有。」这又怎么能一样呢,「行了!你走吧。」
絮叨了半天,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跟你告辞。」
什么?
「我想走!」
去哪?
「沪市!」
什么?
「沪市!」白雪深吸一口气,「在这里,我跟你的作用一样,废棋一个。我的过往,人家没道理拒绝我,但也没有真正的接纳我!我想回家,林先生帮我回家了。可回家之后,怎么叫人接纳,才是我的事。可我一直没做好!这几天一直在想,我到底该怎么做。一直也没想明白,直到……」她朝外指了指,朝丁旺笑了笑。
广播上是方云的声音,这会子正说着呢:「……我们的工人以厂为家……」
丁旺看白雪,白雪笑了,「对!工人以厂为家,而我不能怪别人没接纳我,是我一直没把这里当家。现在,我知道哪错了,我得改正错误。外敌来了,是家里人就得感同身受,同仇敌忾。我先得把我当成这个家的一份子,别人才有接纳我的可能。」
丁旺看着白雪一时之间有些复杂难言,「你要去沪市……是为了留在那里……继续搜集情报?」
白雪笑了一下,伸出手:「握一下告别吧!现在我能告别的人,好像除了你,也没别人了。」
丁旺跟对方握了一下,「你在这里,三缄其口,其实挺好的。」
白雪还是那句话,「我想真真正正的回家!」落草为寇都需要投名状呢,何况是我!
「你向上面申请了?」
还没!不过上面会答应的。
这天晚半晌的时候,林雨桐到学校给于晓曼送豆包吃,结果就见到了站在教室外的白雪。
她隔着窗户,看在教室后面一个人玩的仇海。
林雨桐过来了,她收回视线。
两人都没有说话,离教室远了一些。林雨桐递了个豆包过去,白雪接过去咬了一口,含混的说了一句:「我得走了!」
林雨桐还挺惊讶的,「太突然了。」
白雪没解释,只朝林雨桐笑了笑,「谢谢!这几年足够我冷静沉淀,想很多事了。」
这话怎么接?她只能问,「去哪?还回来吗?」
白雪朝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摇头,「去沪市。如果还能活着,终有一天,还是会回来的……」
去沪市吗?林雨桐没法详细的问了,人家有他们的规矩。
留下这么一句话,白雪就真的走了。
仇海从教室里出来,孩子奔着吃的来的,肯定是刚才瞧见林雨桐手里的豆包了。她伸出小爪子,「婶婶、婶婶、豆包。」
林雨桐递给孩子一个,「先去给前面那个姨姨送去。」
孩子颠颠的跑了,在后面追着白雪喊姨姨。
白雪站住脚,看着举着手里的豆包仰头看她的孩子,接了豆包。孩子任务完成,蹭蹭蹭的往回跑。白雪就站在那儿,看着林雨桐牵了孩子的手,而后转身,再不回头。
仇海靠在林雨桐腿上:「婶婶,那个姨姨走了,她明儿还来吗?」
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