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
疼痛一直是刺激杰森前行的道具,盐水呛进他的肺部,口中气泡慢悠悠地浮向海面的光源,伤口再次撕裂,血水顺着海潮的方向流去,但杰森只是尽力伸出手。
他抱紧了夜翼。
海潮拍打着他们,杰森无力再游回之前的码头,身为义警的兄长在他幼时高大可靠,在他成年后体重也并未减轻。当然,杂技演员也需要肌肉,他的肌肉来自每晚的千锤百炼,而不是什么健身房的爱好。
灯光在远处成为一条线,杰森废力地把夜翼沉重的躯体拖上岸,他的动作不会比拖尸体更有耐心。可尸体不会死死抓住他的手,尸体的表情不会这么难过,尸体也不会对着他的脸一阵猛咳。
「呃,滚开!」杰森嫌弃地推开夜翼的脸,按理说他这时该潇洒走人,但一颗子弹卡在他肩膀那儿,海水很冷,他的肌肉又疼得要命,所以红头罩只是躺在夜翼旁边的地上,让自己慢慢流血。
「谢谢。」夜翼说。
「不客气,」杰森取下头罩,他里面戴的多米诺面具让夜翼笑出声,又因为牵动伤势痛呼,「你也救了我,我们扯平了,下次我就放你在海底等死。」
「那很公平,」夜翼翻了个白眼,「我真讨厌黑面具。」
「说出一个在哥谭不讨厌他的人。」
「哈哈,很幽默,」他们头上没有星空,只有被光污染后的昏沉夜空,夜翼轻声说,「我是说,活着的所有反派里,我最讨厌他。」
杰森听见自己吞咽唾沫的声音,血液流过血管的声音此刻震耳欲聋,他自己的发声器官却如此陌生。
「那包括死了的人呢,你最恨谁?」
夜翼静静地望着夜空,他们身下的血水能把地面染红,但他们谁也没去在意。绿色的火焰在燃烧,拉撒路池水的副作用阴魂不散,杰森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尖,渴望疼痛能给予他更多的清醒。
「小丑。」夜翼说。
「为什么?」
「为什么?」夜翼古怪地笑了一声,「他杀了我弟弟。」
「罗宾?你是说?」杰森反问道,「但反正你有个新的了。」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夜翼厉声,那种熟悉的格雷森脾气又回到了他身上,「你什么都不知道!」
杰森的声音更大,也更刻薄,他冷笑道:「你没有杀了他!醒醒,好人先生!哥谭人都知道,尼诺·佩蒂特杀了小丑!」
「——我也杀了他!」
这句话在海风中被人吐出来,让杰森耳边迎来了长时间的寂静。他能听见海风吹过海面,能听见海浪拍打地面,唯独听不见他和迪克的声音。
「……你不可能是认真的。」他嘶哑着喉咙说。
「这是真的,」夜翼用手遮着脸,「他夺走了我一个弟弟,我以为他又要夺走另一个了!我崩溃了……或许,罗宾让他心跳復苏。」
杰森从没见过迪克这个语气,像是古希腊的魔法咒语,把红头罩石化在地。
他和迪克过去谈不上多亲近,当然,他们的关係也没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只是黄金男孩有颗太大的心臟,心臟里装满数不下的人,他谈及泰坦那些伙伴的时刻远比谈及杰森多,杰森只勉勉强强能在他心臟那儿单脚站立。
尼诺曾经笑谈,说这是家人相处的必经之路,他向杰森讲述他和迪克漫长的冷战史,为什么双方都认为对方是布鲁斯偏爱的那个。年轻的律师翻着白眼,那时他与迪克都已经成熟到能将这件事作为笑谈和挤兑布鲁斯的筹码,于是杰森也心怀庆幸——再多一点时间就好了。
时间是最平淡,也最有效的魔法。
它能磨平身上的棱角,能冲淡过去的痛苦,能让杰森成为展翅翱翔的鸟儿,也一定能让尴尬的兄弟握手言和。
只是他没能等到那天,他一直运气不好。
「我不后悔杀了他,但我也很高兴他没死……我不知道,我只是很庆幸他没能再杀死罗宾一次。」
这太多了。
杰森颤抖着站起来,他蠕动嘴唇,有些话杰森·陶德或许能对迪克·格雷森说出口,但红头罩一定没法对夜翼说出口。
「头罩——哇,等等,」夜翼高声叫道,杰森不明白他怎么还有精力,「你要去哪儿?」
「这不关你的事,蓝鸟。」
他只是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捂住伤口,摇晃着朝他的安全屋走去。
有那么几秒钟,他脑子里出现庄园柔软的大床,还有阿尔弗雷德惯用的洗衣液的味道,很快,这些又被他抛至脑后。
他做不到。
「确定那是他吗?」提姆这么问道。
「不能还能是谁?」尼诺哼笑,夜翼和红头罩的对话被在蝙蝠洞的大屏幕上公放,视频的另一个主人公倒在医疗床上昏睡。
「额,我不知道,」提姆耸耸肩,他耷拉着眼皮,「手持双枪的復仇天使?」
「哥谭不会有这玩意的,」尼诺·佩蒂特嘆了口气,「我们只会有恶魔借尸还魂,人和植物共生,长得像蝙蝠的巨型怪物,来自平行宇宙的杀人蝙蝠侠和疯狂杀戮的机器人。」
「……你知道,」提姆缓缓放下咖啡杯,「即使是我,有时候也会觉得生活在这个城市真他妈操蛋。」
阿尔弗雷德在两人身后重重清嗓子,提姆缩头闭嘴不言,瞧着尼诺帮昏迷的夜翼写完文书报告。他悄悄戳戳尼诺的脊背,低声问道:「你觉得布鲁斯发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