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竹垂着眼睫,掩住其下的幽色,静默不言。孟娴见状,抿了抿唇,不经意试探:「器灵随主,它这般瞧不上你,可是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还不等他回话,小鼎蹭地落地,上下起跳。孟娴会意,若有所思的看着他:「还真是?所以……我们之前是什么关系,发生了什么事情?」
唇线紧绷,折竹阖眼不言,手中佛珠停止转动,被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捏着,似要将它碾碎一般。
小鼎迫不及待地跳起,手舞足蹈示意,嗡鸣不止,只恨自己不能当场开言。
孟娴静默了一会,小心问道:「我们从前,是道侣吗?」
「砰——」九冥转魂鼎猛然坠地,如同失去灵魂一般,静静兀立。
玉白色的佛珠上,长指轻点了点,折竹微眯着眼,神色不明,淡淡应了句:「是。」
孟娴神色复杂,忍不住追问:「那我们为何分开?你又为何非要给我选出下任道侣?」
素衣僧人垂眸捻着佛珠,不发一言。
孟娴颇觉恍然,忍不住说出纪凌云的离奇情节:「我修合欢宗功法,你天赋不佳,修为停滞,唯恐误了我的修行,所以才……」
「咕噜噜」一声轻响,九冥转魂鼎绝望地将三隻鼎足朝天,倒扣了过来,眼不见心不烦。
折竹闻言也是静默了许久,眸光悠远地望向远方,唇边似翘非翘,再度应了声:「是。」
孟娴:「……!!」
在场最为愕然的,竟是她自己。
一个看遑书写遑文的小少年,竟如此精准地说对了一切。荒唐,实在荒唐。
**
孟娴神情恍惚,一时间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曾经的爱人。时过境迁,他已然出家,而她是旧情遍天下的合欢宗妖女,是一别两宽还是再续前缘,这缘分又到底能否续上,她心里都没有把握。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她不需要再见任何一个他为她挑选的伴侣了。
「我已经知道萧如安、崔津他们都是你仿照我的旧情特地挑选出的,不必再继续下去了。随你去哪,只是不要再见任何人了。」
冷静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孟娴抱起小鼎,去到了飞舟的厢房中休息。
她之前就几度想说,人并不是非要有伴侣。即便她不能与折竹在一起,也没必要非在那些人中挑选一个出来作伴。这种择选既不尊重对方,也是对自己人生的不负责。若一个人的幸福只能在相依中得到,孟娴简直无法想像,她自身该是怎样的匮乏。
可偏偏,她是合欢宗人。即便她失去记忆,忘却了功法,可单听名字也知,修此功法者,孤身难成大道。折竹甘愿断情出家,百般设计为她铺平坦途,孟娴无法直白地说出放弃,说自己胸无大志,只愿蹉跎岁月,随意度春秋。
燃一炉沉檀雪松,清冽纯净的气息逐渐抚平了心绪。
小鼎异常安静,木然地立在边几上,仿佛自己是旁边香炉的兄弟。
素指轻弹了两下,它彆扭地挣开身子,鼎足小步向后移了半寸。孟娴失笑,抱起它倚在小榻上,縴手不住地抚摸着,口中安慰:「不气了,他关你不对,你不是也打回去了吗?」
小鼎短促地嗡鸣一声,似是轻哼。孟娴缓缓注入灵力,又摸了几颗丹药扔进鼎中,它吃得开怀,终于消了火气,扭过身来蹭了蹭她的手指。
孟娴略安下心来,喃喃说起之后的打算:「这一路走得荒唐,今日既已说开,往后,我不想再见任何他安排的人了。」
小鼎震动身体回应,蹭地越发欢快,明显是赞同之意。
孟娴微嘆了嘆,又道:「但我还是想和他在一起。」
蹭动忽地停止,小鼎缓缓地,缓缓地向她转了半圈,浑身每一寸都写满了困惑。
「他为我做了这么多,足以见情深意重。我……」孟娴抿了抿唇,神情微赧:「我亦心慕他。人世短暂,我本无意去争大道,能与心意相通之人白首,亦无不可。」
小鼎气的直颤,嗡嗡嘤嘤不知想表达些什么。
孟娴会错了意,笑道:「你也觉得是这样?不过,我要怎么劝他还俗呢?听仙门的人说,他本也不是正经和尚,还俗不过换个衣服蓄个发的事,应当不会太难吧……」
女子轻声自语,犹自琢磨着,九冥转魂鼎默然挣开身,几步跳回到边几,又挨到了香炉旁。
人世微渺,人心难测,唯有这燃烧的香炉能给它一丝丝暖意。
孟娴见状,竟忍不住轻笑出声:「怎么,你也想找伴侣了?」
九冥转魂鼎:「……」
谁能把她脑子里的情情爱爱倒一倒!
那该死的和尚究竟给她灌了什么东西?小鼎忍无可忍,一脚踹开厢房门,再度衝去与他对战起来。
这次,孟娴仍旧没能及时管教住它。
看着折竹俊美面庞上愈发密集的伤痕,孟娴生出几分心疼,第一次觉得自家小鼎过分了一点。
愧疚地为他处理好外伤,孟娴忍不住拉过小鼎到一旁教育:「打人不打脸,你这样光天化日地就去砸他,实在不好看。更别提他还是个和尚,本就没头髮遮挡,伤到哪里都异常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