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孟娴点头,抬首看向青天:「天道在上,任何一点一滴的善恶都不会被放过。」
「那他要还是死了呢?」小狸追问。
孟娴一哽,无语道:「那就还是恶太多了,善不够填吧。」
「不过,我觉得他不会死。」
小狸挠挠头:「我怎么感觉你说什么都对。」
孟娴默然无语,心想,当然因为她是冥神,是天道未全的另一半。随着她对自己的道则领悟越深,她越能摸索到众生因果的轨迹。这或许也意味着,她的时间快到了。
裴玄瑾若有所思地听他们辩驳,忽然放缓了飞舟,道:「我想看看黎西之后会如何。」
孟娴閒閒地揉着猫耳朵,并未抬眼,随口道:「或许会被南洲人所救,自此生活在南洲的土地上,成为一个农人吧。」
裴玄瑾默然,注视着黎西的身影倒在一片农田之中,田埂上的妇人惊叫一声,带着几个伙伴将他抬了出来餵水顺气。
「醒了,醒了!」
黎西睁眼,看到面前围着几个灰衣扑扑,瘦削憔悴的妇人:「你们是……」
妇人自报了方位,又问:「瞧你不像当兵的,怎么被赶到这来了?」
黎西还没说话,一个南洲少年警惕道:「他衣服不对,像西洲人,怕是西洲军里当官的。」
几人顿时变了面色,警惕退后,少年甚至还抄起了长棍,只等他承认就要动手。
黎西骄傲自大,但也并不是全然的蠢货,当即解释:「我是被拐到这来的,这不是我的衣服!我……我也不是西洲的官,你们收留我一阵,等我回了家,定然好好报答。」
裴玄瑾控制着飞舟逐渐升高,没有再继续听下去。折腾了这许多时日,还下了一场雨,孟娴困倦不已,躺在甲板的躺椅上昏昏欲睡。
他放轻了脚步,沉默走近,目光有些许的困惑。善恶终有报,就连黎西都能有一线生机。裴玄瑾自认一生从无恶行,紫雨能令农奴恢復伤势,为何独独要他的命。
小狸摆了摆尾巴,掀开眼皮瞧了他一眼,故技重施试图攀上肩膀止住问询。大手箍住它的腰间,轻柔地将它放回到沉睡的女子怀中,裴玄瑾垂眸掩去落寞,轻笑着摇了摇头。
于他而言,是生是死本也没什么所谓,他是她带出墓茔,带到人间的,自然也当随她去到任何地方。
飞舟悬停在旧日农庄上,曾亲手开垦过的土地茂盛依旧,天虚子与徒弟尚在远方游走,周边部族的凡人轮番种植这片已经无主的农田,怀念着曾居住在这里,为他们点燃希望的故人。
远处,几个高耸的铁皮烟囱冒着滚滚白烟,迟来千年,东洲的凡人终于学会以庞大的机械代替人工。傍晚的篝火旁,老妇人不知疲倦地讲述着早已重复千年的故事。
如今,这个故事有了新的延续,围绕着一个凡人女子、一个精通农事的猫妖以及几个修真者缓缓展开,从这里开始,凡人与修士、妖族之间的关係逐渐缓和,各展所长,共同为这片劫后余生的土地延续着生机。
孟娴想,这个故事或许永远也不会结束,生机犹在,世界上的每一个生灵,都将用自己的方式续写着传说。
飞舟的最终落点,是一片仍说不上繁华,却已可见点点红花的溪谷。裴玄瑾没有将飞舟收入墓茔,任由这座钢铁巨兽舒展在清寂的月光之下。
「不再去看看了吗?」孟娴问:「你的师父、师弟,还有……」还有他曾守护过的人间。
「不了。」裴玄瑾紧挨着她,一同坐到船栏旁,问:「你是不是还有事要忙?」
孟娴抿了抿唇,犹豫着没回答。
裴玄瑾失笑,看了眼一旁上蹿下跳,几乎要将「有」字写在脸上的小狸,轻声道:「没关係,我懂的。」
凡人之身拥有这些神异之物,初见孟娴,他曾猜测她是哪个守墓人的遗孤,守不下去自己的故土,方才来到东洲求援。裴玄瑾不得不承认,那时他曾有过阴暗的窃喜,欣喜于他们天生一对的般配。
可事情很快便超出所想,她拿出的东西,远非任何一洲传承可比。东洲守墓人固守墓茔,对干枯的土地束手无策,西洲、南洲的守墓人带领百姓艰难求生,北洲则早已失去感应。
而孟娴永远游刃有余,无论是层出不穷的阵法灵药,还是永远沉着、永不言弃的强大信念,她太过聪敏,也太过冷静坚定,与这个曾濒临毁灭的绝望世界格格不入。
裴玄瑾轻声问:「你要带我走吗?」像曾经带我走出墓茔一样。
孟娴毫不迟疑:「是。」声音也如当初一般坚定。
她被紧紧的拥着,一隻骨节分明的大手探进她的袖中,贴着光裸的皮肤一点点向上,取出一隻犹带着她体温的小鼎。
月□□人,一如初见时那样。鼎中汩汩而生出奇异的幽紫色汤水,被他一饮而尽。最后的时刻,他们仍然紧贴,十指相扣,耳畔传来轻声的低语:「别让我等太久,我想早点见到你……」
「我会的。」孟娴认真承诺。腰间的力道一松,身侧方才还亲密低语的人彻底消散于夜色,一片纯白色的神格碎片冲天而起,回归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