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娴忍不住问:「遣返西洲之后,他们做了什么?」
裴玄瑾沉沉道:「东洲收缴走了绝大多数图纸,西洲修士则负责封锁黑石矿脉, 向东洲保证绝不会再造出类似的东西。」
孟娴一怔,喃喃:「……不该是这样的。」
如此宏伟的创造, 却因为一些野心家的错误选择而被彻底埋没。
裴玄瑾无奈:「人心都是贪婪的, 若无严明的法度规则做制约,强大而不平衡的力量只能导致争斗。那时的东洲百孔千疮,天地灵气又开始衰退, 修真界亦是自顾不暇,实在没有精力去引导规范了。」
「至于西洲……」他摇了摇头, 轻嘆:「西洲的土地本就贫瘠,那里修士不多,境界也不高,未必能守得住矿脉,制衡住凡人。」
东洲收缴了图纸,那些匠人却不可能杀绝,可以想见,西洲并不会失去他们的传承,只是苦于西洲修士的封锁,黑石不足,处处掣肘罢了。由奢入俭难,他们定不会放弃这些便利的发明,安安心心重回农耕时代,因此,西洲的修士与凡人定然会形成水火不容的敌对关係。
火炮威力巨大,低阶修士难以抵挡,更别提他们不消耗灵力,无需打坐休息,只要黑石足够,轮番休息打上几天几夜也不是难事。还有黑石驱动的有轨车,可望千里的远望镜,让他们的行动异常敏捷,能够料敌先机。修士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副肉体凡胎,如何能时时刻刻警惕防备。
「千年之前,灵力彻底断绝之后,我们曾观测到西洲方向发生过几次极大的震动,应是高阶修士的自爆。」裴玄瑾担忧道:「他们或许没有守住矿脉,千年过去,西洲人不知又发明出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我们去西洲,定要万分小心才行。」
「无事,我们也有,看看谁更厉害。」孟娴并不忧虑,倒是更多了几分好奇与感慨。历经多个世界,凡人附庸仙门,战战兢兢,俯首帖耳,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强大,能与修士比肩的凡人。
天道之下,没有无用的生灵,凡人并不弱小,或许这个世界的神奇造物,正是他们的天赋所在,是走向强大的必由之路。窥见先机的西洲人被强大的力量迷惑,膨胀自大,将这些伟大的造物用错了地方。若有可能,她想要将它们重新摆正,或许能为世界重燃生机。
二人信心满满,有说有笑地带着飞舟离开。裴玄瑾不愧是修真鼎盛时代甄选而出的守墓人,扛着数十倍于他大的飞舟穿出墓茔空间,甚至还能回首看顾孟娴,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暖明亮,叮嘱:「孟姑娘,小心脚下。」
孟娴吞了下口水,颤抖着眼睫垂下视线,见他走过之处,足迹深深印入地下,长靴包裹着修长健美的小腿,看似稳健,薄汗却已湿了绸绔。
「……你要这么拿回去?」她颤声问。
裴玄瑾笑容不改,坚强道:「飞舟太大了,寻常储物戒怕是放不下,没关係,我……」
话音未落,他身上陡然一空,笑容凝滞在脸上,声音飘忽:「这……是不是不大对。」
是有些不大对,孟娴脸色蓦地一红,翻了翻储物戒,将他方才用于包裹垫手的外袍取了出来,细心地为他披上,还道:「抱歉。」
「……」裴玄瑾神色僵硬,下意识地反手握住她,半晌压下心中疑虑,缓缓出了口气:「无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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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起微凉,山林渐染。入秋时,飞舟的黑石转动能改造进入到了最后的收尾阶段,裴玄瑾日夜忙碌,愈发少言。
说来奇异,布好了阵法之后,天气反而好转,夏末里下了许多长酣畅的雨水,瀛湖水位停止下跌,稀疏的山林也略微活泛了起来。
百姓们今年的收成格外好,加之孟娴的农庄上足足半顷地的产出,瀛湖附近的粮食存量大大超出需求。往常设置在秋日的市集,因为各个村庄家家都不缺粮而无法继续下去,人们开始琢磨着去更远的地方换些需要的东西。
飞舟带走田庄半数的产出,为天虚子与沈毅川留下了另一半。
「我们两个可吃不完这么多。」天虚子看着久违的丰收,眯起老眼,喜笑颜开,对徒弟道:「咱们也出去吧,边走边停,教人种地布阵法。」
沈毅川学了那么久,为的就是这个,自然点头。孟娴和裴玄瑾还没说话,小狸竟是担心自己的学生,道:「凡人都讨厌修真者呢,你们没有狸爷的美貌与实力,可别把自己搭进去。」
「不会的,即便有些误解,我也总倾向于将人往好处想。」天虚子摆摆手,无所谓道。看了眼他的大徒弟,他语气有些酸溜溜:「若非如此,当年选上守墓人的就是我了。掌门说,守墓人须得能装相、心眼多,这样的人才能走到最后。」
裴玄瑾再度被师父背刺,蓦然僵住,神情无奈。孟娴捧着秋日新结的梨子吃,笑眯眯地看热闹。
「我看不一定。」小狸表示反对,裴玄瑾神色稍缓,又听它继续道:「阴险和聪明是两回事,心眼子也不一定都是实的。不然,怎么孟君一问,他就抛家舍业的跟人走了。」
天虚子一哽,若有所思:「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