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岩太可怜了,真的太可怜了。
她已经顾不了什么形象了,直接哭得泣不成声。她当然没有「想起」什么,可就算是陌生人,听到别人的这段生命尽头的故事,又怎么可能不动容!?
「怎么会这样……」她哭着道,「江,我们家怎么会这样……」
「妈,别哭了,」方近贤没忍住眼泪,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还穿着下班时的衣服,坐在那笨拙的给她递纸巾,「都过去了,都过去了,爸走得很快,没,没太痛苦。」
「可他那么好的人,」方亚楠嚎啕,「怎么会就这么走了呢?!」
「……妈?」一旁的姜多多擦着眼泪,却忽然怔愣道,「你,想起爸爸了?」
方亚楠哭声一顿,愣了半晌,才借擦鼻子的动作心虚道:「我,我昨晚有梦到他,他,他年轻的时候,就觉得,觉得这好像是个,是个很好的人。」
「是啊,爸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姜多多连忙接上,手飞快的擦着眼泪,努力微笑,「他也是为了,姐,我们全家。」
方亚楠有些慌乱的点点头,才这么一会儿,她就哭累了,眼冒金星,可还是努力继续问:「江岩他,之前没查出来吗?」
方近贤摇摇头:「我不大清楚,爸的身体一直时好时坏的,经常吃药,我们都习惯了。」
「我猜爸是知道的。」江谣忽然走了出来,她眼眶红红的,眼睛都有些肿了,面上却已经恢復了平静,她走过来坐下,喝了口水道,「但那时候我又是工作又是结婚生子,没注意。你倒是总催他去做检查,他做了几次没查出来,后来再催他就阳奉阴违,为此你们还吵过几次架,但我怀疑……他是知道的。」
「他去,之后,没看到以前相关的诊疗记录吗?」
「这就是我怀疑的原因,」江谣道,「爸后来一直都是找他当医生的朋友看病,配的药也都没进医保,他要求记录保密,不追究医院责任,我觉得那时候,哦不,后来你也跟我说过……」江谣偷偷看她一眼,撇过头,「是你跟我说,他肯定早就知道的。」
「那他为什么……」不早配型,不早根治!
方亚楠还是没说出来。
她觉得对现在的一家子来说,这些问题是永远的未解之谜,就好比江岩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有白血病一样,永远是个谜团。
但是苍天啊,感谢你给了我又一次机会。
不管这次她能不能和江岩走到一块,到他病症发作至少还有二十年,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他等到合适的配型了吧!
第40章 第一个故人
方亚楠召集家庭会议,当然不止是想问江岩的事情,可是谁知道江岩给她造成那么大的衝击,她哭了一场后,已经累得说不动话了。
孩子们也很体贴,虽然看起来比她还伤心,但一个个抹着眼泪忙碌起来,姜多多和江谣一起给她洗漱擦身,方近贤则去给她铺床。
给方亚楠擦身的时候,江谣忍不住还是掉了眼泪,方亚楠本来让两个不是妈妈的中年女人对自己「动手动脚」已经很尴尬了,这一边擦一边哭,感觉自己就像个遗体似的,更不自在:「别伤心了,都过去了。」
江谣抿着嘴摇摇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是,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没什么,来妈,手抬一抬。」
方亚楠乖乖的抬起手,忽然意识到江谣要来擦她的胳肢窝,顿感羞耻,猛地一夹:「我我我我自己擦好了!」
「哎你都这岁数了还害羞呢?」江谣笑起来。
「那必须害羞啊,胳肢窝诶!」方亚楠叫。
「跟小孩儿似的……」江谣嘟哝,把毛巾往她面前一递,「那你自己擦!」
方亚楠只能拿了毛巾给自己擦了两下,被女儿和儿媳盯着,感觉跟刑场似的。
话说她怎么总觉得自己在刑场。
擦完了身,方近贤过来把她推去卧房,刚到床边,就在她面前弯下腰,看起来是想把她抱上床。
方亚楠又悲愤了,天可怜见,就算这真是自己儿子,可对她来说,也是个才见了没几面的中年!和陌生男人没差别了!
她连忙推开他:「我自己来自己来!」
旁边靠着门看的江谣又笑了:「妈你别折腾了,阿贤也就能干干这点事了。」
「对啊,昨天不也我把你抬上去的。」方近贤腰还弯着,方亚楠夹紧了膝盖就是不让他探手。
方亚楠:「你快起来快起来!」
「我腰已经好了!」方近贤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
方亚楠大吼:「平身!」
「噗哈哈哈哈!」外头传来方鹗夸张的大笑。
方近贤怒吼:「方鹗你给我去睡觉!」
方鹗嘴里叼着牙刷走进来,满嘴泡沫:「要帮忙吗老爹。」
「睡你的,觉去!」
「刚才还让我给你睡觉的……」
「方鹗!」
姜多多擦着手跑过来,拉开方鹗,哭笑不得:「好了好了,你省省吧,瞎凑什么热闹。」
方鹗指着方亚楠:「昨天我也一起抬奶奶的呀,今天他一人能行吗?」
孙子啊你给你爹留点面子吧。
方亚楠扶了下额,嘆口气,撑着扶手缓缓起身,一边挥开方近贤的手一边道:「别,我总要恢復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