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忌身着一件朴素的布衣,黄歇则身穿楚国传统的暗红衣服,而我则锦衣华袍。我知道在四公子中,我是最俊美雅逸的一个,但不知为何,每次当我面对无忌时,我总会有自惭形秽的感觉,我一直认为只有真正的贵族才在身穿白衣时,也会有雍容的气派。
不知为何,无忌眉宇间竟仿佛隐有重忧,我从不知道像他这样的人也会有事无法解决。
我说:「无忌,你比我想像中来得要晚。」无忌笑了笑,举起酒杯,我无法看清他杯后的脸,他说:「我杀了晋鄙。」我心里一惊,想到黄歇在楚国说的话,看来黄歇都料对了。
我说:「是魏王不肯发兵?」无忌轻轻嘆了口气,淡淡地说:「他也有自己的理由。」我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我知道对无忌来说,他已是背叛了魏国,我看着无忌大而忧伤的双眸忍不住想,若是我会否有这样的勇气。
凉风习习,那艺姬的乐声断断续续,有若呜咽。我抬头看见无忌和黄歇形容竟都有些憔悴,我想我自己大概也是如此吧!这几年西秦益发壮大,而东方六国却仍然勾心斗角,互不相让,若是仍如此下去,想来秦国蚕食中原之日也不远了。
我说:「秦国终究是中原最大的忧患。」黄歇笑了笑说:「胜,若是三晋又可联合的话,应该可与秦国一较长短。」我与无忌相视一笑,我淡淡地说:「楚国地大兵众,又与秦有世仇,却一直韬光敛锐,不肯与秦国正面衝突,不知为何啊?」黄胜忍不住笑道:「胜,你仍是寸步不让,连你都如此,东方六国又如何能联合抗秦呢?」我愣了愣,默然无语。
我转头去看无忌,却觉得无忌神思似乎已飘远到物外,在他的脸上我似乎看出了一线奇异的忧伤的意味。我觉得在他的脸上出现这种神情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因为他永远是镇定自若,甚至是麻木不仁,我曾经想无忌就是为了这个乱世而生,他仿佛永远是铁石心肠,并不曾有过脆弱的、伤神的,不为乱世而存的私情,但现在无忌的神情却有些奇特。
平原君府的花园中阳光异常灿烂,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一种浓重的哀伤气氛横亘在赵国美丽洁净的天空中,这种感觉使我有些心烦意乱。我拿起酒杯,却看见无尘神色忧郁地出现在花园中,我看见她凝视着无忌的眼神,我心中一沉,我从未见她用同样的眼神凝视过我。
无尘说:「无忌,刚刚有消息从魏国传来了。」我看见无忌的脸色仿佛更加苍白了,他拿起酒杯漫不经心地说:「是什么消息?」无尘神情看起来有些怪异,她说:「候嬴死了。」无忌喟然长嘆,「这是我意料中的事。」无尘凝视着无忌的眼睛说:「如姬也死了。」
赵孝成王五年的冬天,我度过了二十九岁的生日。
这一年赵国的冬天异常地冷,但却一次雪都没有下,窗外的天空阴沉如水,我坐在书房地火炉前,喝着姬妾温好的酒,看着窗外阴暗的天,猜测必有一场大雪。
被我派去请公子无忌的人回来说公子并不在府中,我听着北风烈烈的声音,说:「这么冷的天,他还有兴致出游?」「公子拜会毛、薛二公去了。」我淡然一笑,不置可否,距邯郸之战已有六年了,六年来无忌一直留在赵国,虽然魏王屡次派人请他回去,但他却一直没有走。我不知他为何不肯回魏国,只感觉自邯郸之战后,无忌似乎有了些改变。
我记得六年前,邯郸之战胜利后,在平原君府美丽的花园中我宴请无忌及黄歇的情形。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天黯淡的心情,我想无忌的改变大概完全是因为一个消息,无尘所带来的一个消息。我还记得在无忌听到这个消息时他苍白的脸色,虽然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我却已感到他的悲哀。他仍然如故喝酒,如故谈笑,我却觉得他已带上了一个面具。
我感觉到北风如刀的寒意,我知道我又比六年前瘦弱许多,现在我的脸色也像无忌一样终日苍白,我并不喜欢这种肤色,它使我联想到了死亡。但我却又无可奈何,过多的酒色笙歌已如白蚁蛀蚀江堤一般腐朽了我的健康,我已不復是六年前的翩翩美少年了。
对于别人来说,二十九岁应该是生命的黄金时期,正该建功立业,成就一番大事,但对我来说,也许是少年成名的原因,到二十九岁,我觉得我已衰老如老翁。我抚摸着身旁姬妾柔滑的肌肤,觉得生命便如天空一般灰暗。
无尘慢慢地坐在我的对面,从我手中拿走了酒杯。我听见她温婉美丽的声音说:「胜,不要再喝这么多酒了。你和无忌两个为什么都要喝这么多酒呢?」我看着她依然年轻如二八少女的脸,有一种嫉妒的感觉,为何岁月并不在她的身上留下什么痕迹,为何我已如此衰老,她却仍然如此美丽。
我说:「你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怎么不去看你的弟弟?」无尘轻轻嘆了口气,她说:「胜,我听说你又病了,为何不告诉我?」我淡然一笑,说:「你早就说过我日日通宵达旦地饮酒,必会死在酒色上,现在我确实因为酒色而获病,我怎么敢让你知道?」无尘凝视着我,我便看见她大而哀伤的双眸,无尘说:「胜,你何必总是和我赌气?就算你恨我,就算你恨无忌,你也不必总是和自己过不去。」我忍不住仰天大笑,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异常可笑的事情,我说:「我恨你?你是我美丽温柔体贴的妻子,我怎么会恨你?而无忌是救了整个赵国的大恩人,我更没有理由去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