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挨着枕头的瞬间,虞沛就陷入一片昏沉。
最后,她被一声刺耳的锣鼓响给惊醒。
喧闹声入耳,她身形一晃,渐渐睁眼。
眼前画面似是蒙上了层黄沙,色调昏暗、模糊,灰扑扑的。
她身上换了件粗布衣裳,正走在条窄路上,周围好些人面露大笑,挤着她往前走。
而她的右侧,正颠簸着一顶花轿子。
锣鼓喧天,那轿子里的人掀开帘儿,偷摸着往外瞧了几眼。
这一瞧,虞沛便恰好与她撞上视线。
是个极可爱的小姑娘,十多岁,脸上涂脂抹粉,却藏不住那份稚嫩气。她看着很紧张,一会儿摸簪子,一会儿遮脸。
与虞沛对上目光后,她将轿帘压在一边——压着轿帘的那根指头好像受了伤,胡乱缠着粗布。
她大方一笑:「你瞧着好面生,我没在村子里见过你——是外村来的吗?听我爹说,今儿个有好些外村人来吃酒。」
虞沛点头:「听说这里有人结亲,来凑热闹。」
「哦,外头的人凑热闹,这轿子里的人却紧张到话都快说不利索了。」她捶了下胸口,「快急死我了,也不知道还要颠簸多久,头都晕了。」
「我也不清楚。」虞沛顿了顿,忽道,「说来不好意思,虽来凑热闹,可还不知道你的名姓。」
「别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你的咧。」
似是发觉有人在看自己,那新娘把轿帘落了半分,只露出红艷艷的嘴来。
「潘娘。」她笑吟吟道,「我叫潘娘。」
第66章
◎「什么名字?」◎
她就是潘娘?
虞沛还欲与她搭两句话, 旁边吹唢吶许是看见新娘子拉开了轿帘,忙挤过来,仰长脖子在她耳畔吹了几声。
唢吶声炸响, 虞沛躲了步,再看时潘娘已经放下了轿帘。
四周昏黄, 仿佛一件陈旧的古器, 唯有行在身旁的大红轿子鲜艷到刺眼。
隔着轿帘,虞沛听见潘娘在里面笑:「爹说成婚比扑蜻蜓好玩儿, 可我觉得像是在唱大戏,不过今天是我在台子上罢了。」
唢吶锣鼓声太过喧闹,她听得断断续续。偏偏所有人都使劲儿往轿子这边挤,挤得她越发心烦意乱。
虞沛偏过脑袋,本想与那些人讲讲道理, 却被吓了一吓。
正往她身旁挤来的这人,脸竟像是揉皱的宣纸, 面容模糊不清。
不光他,其他人也都一样。
分别在大笑、耍乐,五官却揉成一团。
那柄唢吶,也是直接戳进烂糊的一张脸里,不知怎么就发出了声儿。
「潘娘!潘娘!」突然有人在左旁的梧桐树下喊。
是个个高身瘦的青年, 手里举着一串九连环。同其他人一样, 他也是灰扑扑的,脸像被锤烂的肉, 辨不清是何模样。
隔着冲天的唢吶声, 他的清亮呼唤远远送来——
「潘娘, 这东西你还要吗?我打好了, 你要就拿去!」
「呀, 是他。」潘娘又掀开轿帘一角,许是笑得太过,口脂都晕开了些。
她在轿子里颠来颠去,头上的钗子也跟着晃。
「他是我们村里的铁匠,前些日子我托他拿些废铁帮我打串九连环,平日里没事儿可以玩。不过现在用不着了,爹说做了别人家的新妇,便不能像以前那样闹腾。」
她扯开嗓门儿清亮亮地说着,像是在跟虞沛搭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潘娘——!潘娘——!」那青年高举起胳膊,挥舞着手里的铁环,「记得来找我拿!」
「当啷——」潘娘头上的铜钗在轿子的剧烈摇晃间坠落,磕着轿窗的铁边后掉入一片尘土间。
「等等,你钗子掉了。」虞沛想捡,可人太多,根本没法停住。
潘娘的笑声从前方传来:「掉就掉了吧,这钗子送你啦,你别嫌——哦,对了,劳烦你帮忙给铁匠哥哥说一声,那九连环做得漂亮,我以后再来取!」
虞沛仅顿了那么一步,就被拥挤的人群抛在后头。
唢吶锣鼓吹吹打打,远远儿地去了。
她垂下眸。
地面脚印杂乱,铜钗子半掩在尘土中。
在这黯淡无光的地方,这枝铜钗却亮得惊人,仿佛流光溢彩的珍宝。
她躬下身,指腹挨着钗子的瞬间,周身场景陡然发生变化。
像是被掐死了脖子,周遭的喧闹声瞬间消失。
轿子没了,人群散得干净。
天色也更黑、更暗。
——脚下已不是那条尘土飞扬的泥路,而是一个窄窄小小的院子。
院坝打得不平整,走起路有些硌脚。
这院子里,唯有前方的一扇窄窗亮着飘摇的烛火。
虞沛下意识朝那窗子前走去,身后随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还有嬉笑怒骂的动静。
她转过去,恰好瞧见四五个人簇拥着新郎官进了院门。
那新郎显然喝大了,走路时踉踉跄跄,头髮乱散,一条红带子缠在手上。
同样是红色,可他身上的红像蒙了层风沙,黯淡无光。
虞沛朝旁一躲,忽感觉身侧有气息迫近。
她偏头而望,在夜色里对上一双漆亮的凤眼。
「烛玉?」她快步走近,将他上下一扫,「从没见过你穿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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