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警惕地看着他,本能地想往后躲,却被定在原地,只看到一张毫无表情的俊彦缓缓从我眼前右移,下俯。肩膀轻轻一陷,感觉到他挺削的下巴缓缓搁在了我的右肩上,脸颊的皮肤贴着我的颈项,传来丝丝微凉。清冷的气息顿时盈满吐息之间。
他的声音在耳边轻响,带着呼吸的微麻:「不要去。」
肩膀承受着他的重量,他的手已环到身后,手指缠上我的发梢,绕两圈又松两圈,像是一隻挠线团的家猫。声音却是凉的,毋庸置疑地命令着我。
……你究竟想做什么?
「螭吻以前是你的眼睛,现在是你的命。不要随便给别人。閒着的时候把它放出来。它苏醒之后,法力都能为你所用。唔,你这点本事,也不知道用不用的了。」他边一圈一圈地绕着我的髮丝,边如呓语般轻喃着。说的话却都莫名其妙。
你到底在说什么?!
心里的疑惑慢慢积累,因不能开口,渐渐变得躁动不安。
他却在我肩上调了个舒服的姿势,双眼闭合时睫毛滑过我颈侧的肌肤,痒得很。半晌,再开口道:「不知连命咒是救了你还是害了你。」
「若是每次都能告别便很好。」他说完这一句,便沉入了长长又长长的沉默,静静地把下巴搁在我的肩头,温凉的气息环绕在侧,平稳无澜,像是冬末的缓慢而过的清风。
这是白慕第一次在我面前说完这样长的一段话。我原本以为,他是个没有倾诉欲的人。
他沉缓而清冷的语调有着极深的影响力,让我也沉入一种安定的氛围中去,一时竟没有探寻他七零八落的话语里的深意——
他如何知道莲灯里沉睡的,便是螭吻?
螭吻与我之间有连命咒相系,我怎会毫不知情?
……
可当下,满腹的疑问都不知消散到了哪去。我仿佛呆滞地静静立着,任由他的墨发散在我的胸口,右肩上的重量不时提醒着他的存在。心渐渐沉下去,像是安放在了一个柔软的,原本应该安放着的地方。
甬道里看不见日光推移,白玉灯盏里的夜明珠泛着毫无变化的光泽,长日仿佛无尽。安静地,不知过了多久,肩膀上的重量突然缓缓减轻。挪移阵在脚下亮起白光,却只带走了他一个。
那白光里掺着血气,仿佛也昭示着施展术法的那个人,去往了一个血煞之地。
「枉死城。」我在心里轻念。
原来只是为了告别?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需要你用这种方式,和我道别?
……为什么你要道别的人,是我。
我依旧被迫伫立在长长的白色甬道中央,面朝一片长长的空旷。眼前一片清净,脑海却从未如现在这般,纷乱得像一团浆糊。连接不起来的话语,解不开的困惑,和心里呼之欲出的疑问句,统统倒进识海,繁杂无际。
这傢伙从出现开始就随时来去、毫无定数。像随时投入水中的石子,惊起一波涟漪,便石沉大海。唯一的定数在于,他总是来去逍遥,我却总揣着无尽的问句,在烦恼海中扑腾来扑腾去。
于是正对长廊,我一动不动地伫立着,从呆滞变为惑然,由惑然变为愤怒,再从愤怒变为淡然,最后万念俱消六根清净。阿弥陀佛。幸好我一向有个异于常人的特长,叫做不能想时不要想。烦恼一阵后便阖上双眼。这下长日果真无尽,不知要在这里呆站多久。
如此许久。
半梦半醒间,身体的僵直突然一松,整个人因为长时间的站立变得酸软,直直往玉石砌成的地面扑去。我顿时清醒,双臂撑住地面,却还是耐不住下坠时的衝力,跪坐在地的膝盖骨凉丝丝地痛。喉咙间却是一派清明,终于重新可以发声。
抬起头。身前少女着一身鹅黄裙装,目光熠熠地看着我。
书墨?
我清了清嗓子,仰头冲她一笑:「多谢。」
无论如何总算重获自由。至于她意欲何为,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抿着唇,眼神带着询问:「你是谁?」
「叶绾。」她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不对不对。」书墨摇头:「我问的是,你是师兄的谁?」
「……」
「嗯?」书墨偏着头,髮髻歪在一侧,别有一番娇俏风情。
「我……」这委实是个难题。我和白慕似乎毫无关係。却又似乎……我甩甩头,深吸一口气,「大概就是他路上捡的……」
「唔……」书墨托着下巴,皱眉思量了许久,神色将信将疑。不一会儿,她突然秀眉舒展,漾出一个满足的笑:「那你为什么要跟去枉死城?而且他还……不让你去。」
双腿的酸软缓和了些,我撑着身体重新站到了她面前,拍了拍双手的灰:「我一定会去。这不是别人允不允许的问题。」我寻了银翘三年,怎么可能在最后关头置身事外?我起了疑心,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去?」
「师兄用的是太微垣的秘术。定身咒只是个幌子。他把整座岛变成了一个囚牢,只有用太微垣的功法才能走出去。」书墨摊了摊手,「喏,这岛上只有你不是太微垣的人。」
她沉下目光贴近我,小声道:「缠着我师兄没有好下场的,你还是早点看开罢。」
究竟是谁缠着谁,确实是一个问题。
我嗤笑一声:「多谢你的关心了。」我指了指甬道尽头泛进来的水光,水帘细缓的流坠中灵力波动清晰可辨,问道,「这个鬼帘子要怎么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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